等到戲場裡的閒雜人等都被清走，後臺靜悄悄的，二月紅才從更衣室走了出來。他剛卸完半面的旦角妝，鬢角還沾著一點未擦乾淨的胭脂，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他手裡緊緊攥著塊素白的絲綢手帕，當他的目光落在張啟山指尖那枚青銅指環上時，捏著帕子的指節瞬間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節處青筋隱隱跳動。
二月紅沒有立刻去接那枚戒指，他先是屏退了左右的戲子和下人，然後才對張雨涵和葉含稀溫和地說道：“小涵，小稀身體都不好，麻煩你先帶她去偏廳休息一下吧。”
張雨涵和葉含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顯然，他們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單獨商量。兩人點了點頭，便離開了。
等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二月紅才親自走到茶桌旁，為張啟山沏上一壺上好的君山銀針。茶葉在滾燙的開水中緩緩舒展，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他這才壓低聲音，神色凝重地開口：“張大佛爺，這東西，不是你該碰的。”
張啟山將戒指輕輕放在黃花梨木的茶桌上，指尖無意識地點在戒指側面雕刻的那朵南北朝特有的蓮紋上，眼神深邃：“076號鬼車從東北開過來，車廂裡裝的全是日本人運的礦料，這枚戒指，就是從最裡面那口哨子棺裡取出來的。整個長沙城，倒鬥行裡，只有你二月紅的祖上，是唯一摸過南北朝古墓的人。”
二月紅拿起戒指，指腹反覆摩挲著戒指內側刻著的那個小小的“紅”字暗紋——這是他祖上親手刻上去的家傳印記，獨一無二，絕無僅有。他沉默了足足半袋煙的功夫，彷彿有千斤重擔壓在心頭。
最終，他將戒指輕輕推回張啟山面前，語氣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決絕：“佛爺，我之前就己經立誓，再也不下鬥了。您也看見了，丫頭現在身體不好，小稀的身子骨更差，自打去年開始就頻頻生病。上次她不過是得了個小小的風寒，就差點丟了半條命，抓藥的引子全是從山裡的老參鋪高價求來的。我要是再動了這些地下的舊東西，沾染了行裡的晦氣，她倆這身子，根本扛不住那所謂的詛咒啊。”
他站起身，手指顫抖著指向後院的方向，窗外，隱約能看見臥房裡透出來的暖黃燈火，那是他的希望，也是他的軟肋。“我祖上傳下來的規矩，碰了那座南北朝古墓，家裡的女眷，活不過西十歲。我不能拿丫頭和小稀的性命去賭，這件事，你請回吧，我幫不了你。”
張啟山看著二月紅決絕的眼神，知道多說無益，他沒有再多勸，只是將戒指留在了茶桌上，帶著張日山轉身離開了紅府梨園。
府邸內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窗欞的嗚咽聲。二月紅猛地轉身，快步走到臥房旁邊那扇掛著“藏經閣”牌匾的暗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暗門。
他走到牆邊，轉動那幅掛在牆上的仕女圖卷軸，只聽“咔嚓”一聲輕響，一面牆壁緩緩移開，露出一個積著薄薄灰塵的紫檀木盒子。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盒蓋，裡面靜靜躺著的，正是一枚和張啟山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樣的青銅指環！這是他父親臨終前交到他手裡的遺物，父親曾泣血叮囑他，東北滿人的礦山裡，藏著日本人找了幾十年的放射性礦藏，一旦讓日本人將其運出去製造武器，整個長沙城都將生靈塗炭，萬劫不復。
二月紅顫抖著伸出手，將兩枚一模一樣的青銅指環合二為一，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彷彿帶著無盡的寒意與沉重的使命。他摸著兩枚戒指，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
最後，他望向丫頭和小稀臥房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溫暖而寧靜。他在黑暗中，就那樣靜靜地站了整整一夜，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很長，充滿了無盡的掙扎與決絕。
次日，夕陽光線把張府的硃紅廊柱染成暖金色，廊下掛著的銅鈴被晚風掃得輕晃，叮鈴聲響還沒落地，齊鐵嘴就被張日山穩穩扶著後背往前送了一步，首接跨進了正廳的門檻。
“張副官，您這手勁都快把我後背衣裳揉出褶子了，我又不是腳軟走不動路。”齊鐵嘴苦著臉拍了拍衣襬，手裡攥著的羅盤套子都被他捏出了幾道摺痕，神情中盡是委屈。
“無妨，我送你到地方。”張日山神色平平靜靜，指尖還留著剛才扶他的力道，半分調侃的意思都不帶。
跟在後面的張雨涵瞧著自家師傅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眼，在心裡暗笑自家師傅分明早就算到了躲不過這趟事。她上前半步輕輕扯了扯齊鐵嘴的袖口：“師傅，別磨蹭啦，佛爺他們都等咱們半晌了，是快走吧。”
“還是小涵知趣。”張日山掃了齊鐵嘴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寫著“你還不如徒弟省心”，齊鐵嘴被他看得老臉一紅，當即就扭頭衝張雨涵喊冤：“小涵，你這胳膊肘怎麼往外拐？到底是誰手把手教你算卦斷吉凶的？”
“是師傅。”張雨涵答得乾脆利落，半分停頓都沒有，把齊鐵嘴噎得差點說不出話。
幾人踏進正廳的瞬間，暖爐裡的沉香氣就裹了過來。張啟山指尖叩著桌面，面前攤著好幾張磨得起毛的礦山路線圖，見人到齊了就抬了抬下巴：“都坐，今天要說的事不輕鬆。那輛憑空冒出來的鬼車，始發點就在城外那座封了幾十年的礦山裡，摸清楚底細之前，我們喬裝成走山的貨商，明天一早就進山。”
齊鐵嘴剛端起的茶碗“哐當”一聲蹭著桌面滑出去半寸，臉都白了半截：“佛爺——”
“老八你跟著去。”張啟山沒等他討價還價就把話堵了回去，“小涵就留在府裡，府裡也得有個懂卦象的幫著守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