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水潑下來，穆風眠被澆了個透心涼。
朵蘭攸站在簷下的臺階上，毫髮無傷，看著穆風眠那副落湯雞的模樣，沒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
“……你還笑！”穆風眠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本想板起臉，可聽見朵蘭攸那笑聲，自己嘴角也跟著不爭氣地彎了彎。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溼透的衣襟，指尖觸到一片冰涼，水珠還在順著袖口往下滴，涼颼颼的，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樓上大媽又砰地把窗戶關上了。
穆風眠吸了吸鼻子，把獵刀往鞘裡一插，轉身往屋裡走，邊走邊小聲嘟囔：“大半夜的往樓下潑水……有沒有點公德心啊……”
朵蘭攸跟上來，月光把他紅色的捲髮照得發亮。他走到穆風眠身側，伸手將他垂在額前溼漉漉的碎髮撥了撥，指腹順勢擦去他臉頰上的水珠，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的尾音：“回屋先把溼衣服換了，彆著涼。”
穆風眠被他這麼一碰，耳朵尖又紅了，低低地應了一聲，加快腳步往屋裡走。朵蘭攸走在他身後，看著他溼透的背影和微微泛紅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始終沒有下去。
……
第二天一早，四人便策馬啟程，沒多久便踏入了花月城的城門。
穆風眠騎在馬背上，耳畔裹著市井的鮮活氣，最清透的便是身側朵蘭攸髮間的鈴鐺聲——小巧的鈴鐺系在腦後，隨他策馬的動作輕輕晃著，叮鈴幾聲，軟乎乎地落在耳邊。
他深吸一口氣，晚香玉和梔子花的香氣混在一起，甜得恰到好處。
“終於到了。”他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朵蘭攸走在他身側，未戴帷帽，長而微卷的紅髮在日光下泛著金紅交織的光澤。
花月城不負“千林之城”的名號，街道兩側房屋錯落，不少蒼勁的綠樹從屋頂縫隙間探出頭來，枝葉婆娑，遮下片片陰涼。家家戶戶的陽臺上都擺滿了各色花草，月季攀著木欄杆盛放，茉莉與晚香玉綴在簷下，風一吹，花香便混著市井的煙火氣漫過來。
街上人來人往，鬢邊簪花的行人們步履匆匆，卻總忍不住多瞥朵蘭攸兩眼——看的不是他的臉，是他那頭少見的、紅得張揚的長髮。
四人順著熱鬧的街道一路前行，不多時便路過一家客棧，樓下的麵攤前煙氣嫋嫋，兩個姑娘正低頭對著碗裡的羊湯麵，吃得熱氣騰騰。
其中一個緋色衣裙的姑娘無意間抬頭，目光掃過馬隊，一眼便瞥見了馬上的朵蘭攸與穆風眠，眼睛猛地瞪圓，嘴裡還咬著一截面條，連忙匆匆吸溜進嘴裡，伸手用力拉了拉身旁同伴的袖子。
“阿嵐先生——穆先生——！”
池小菱猛地站起身，踮著腳尖，朝著馬隊的方向大聲揮手呼喊，聲音清亮，隔著喧鬧的市井都能清晰傳到四人耳中。
朵蘭攸當即勒住馬韁，垂眸望去，看清那張鮮活的臉龐時，眼底閃過一絲意外。他翻身下馬，微微頷首：“小菱姑娘？橫波姑娘？”
洛橫波也跟著站起身，順手將碗放在麵攤案上，臉上漾開一抹略帶羞澀的笑，輕輕頷首回禮。
“許久不見。”朵蘭攸語氣溫和，目光掃過二人，“你們怎麼到花月城來了？”
池小菱抬手將額前碎髮隨手一撥，乾脆利落地把筷子往碗沿一擱，全然不見女兒家的嬌柔，反倒透著幾分江湖女俠的豁達，“來找你啊！聽說你們在這邊，我們就一路尋過來了。”
穆風眠騎在馬背上，聽見清脆的女聲，微微側過臉，朝著麵攤的方向轉了轉，眉頭輕蹙，似在努力回想這聲音的主人。他如今已不復往日的邋遢，被朵蘭攸照料得乾淨清爽，衣袍整潔，臉頰雖仍有細碎雀斑，卻氣色尚可，只是那雙眼睛睜著，卻無半分焦距，顯得有些茫然。
池小菱的目光落在穆風眠臉上，一眼便察覺了異樣，先前的笑意淡了些，愣了愣，下意識問道：“穆先生，你的眼睛怎麼了？”
穆風眠還未及開口，朵蘭攸已自然地上前半步，微微擋在他身側，語氣平靜卻藏著幾分護意，輕聲道：“風眠他……失憶了。以前的事記不太清了，眼睛也受了些損傷。抱歉。”
池小菱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瞥見穆風眠茫然無措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下意識轉頭看向身旁的洛橫波，眼底滿是詫異與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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