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人還在搜山,他能聽見遠處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夾雜著追兵凌厲的呼喊:“這裡有腳印,上面的林子搜仔細點!”
他得馬上離開,不能待在這裡。
朵蘭攸最後看了眼碧璽,把礦脈圖摺好塞進排骨裡 —— 沒想到圖紙就那麼在骨縫裡卡住了,大小正好,像天生就該藏在那裡。他從另一頭走出山洞,用枯草把洞口蓋住,並輕輕用指骨在石壁上敲了三下,與碧璽做最後的告別。
踏出洞口,微涼秋風掠過肩頭赤色捲髮,髮間鈴鐺再度輕響,清音細碎,消散在空山晨風裡。
只是從今往後,再也沒人會循著聲音來找他。他的父王死了,柏均死了,如今連碧璽也離他而去。只有小索朗……小索朗或許還活著?
一念及此,他邊想著邊往山下跑去,或許他該先找到他。
他身體很輕,白骨踩在落葉上也沒發出多大的響聲,只像是有山裡的小蟲子在爬。他不敢走大路,即是怕烈家的追兵,也怕自己現在的模樣會嚇壞附近的居民,他只能沿著密林的邊緣一路小跑,儘量避開馬蹄聲傳來的方向,一路隱匿前行。。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天邊泛起灰白時,他聞到了炊煙味。
是烤肉的香氣,混著松枝的焦味。他躲在樹後,望見不遠處的空地上,一個穿著獸皮勁裝的年輕人正蹲在火邊,手裡拿著塊烤得金黃的鹿肉,正往兩邊掰。
那個人二十出頭,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褪去了稚氣,又未完全長成沉熟大人的模樣。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臉上撒著幾點淺淡的小雀斑,頭髮用根灰撲撲的碎布條隨意束在腦後,幾縷凌亂的髮絲垂在額前。
最出彩的是一雙微微下垂的狗狗眼,乾淨又明亮,藏著未經世事的純粹英氣。
他一身簡陋的獸皮粗衣,衣身邊緣毛糙鬆散,自行縫補的針腳歪歪扭扭,透著股不修邊幅的邋遢勁兒。
腰間懸著一隻磨損老舊的羊皮水囊,旁側掛著一把舊皮尺,尺身銅釦在初晨微光裡,折射出細碎亮光。那樣式形制,竟與當年父王書房中,用來丈量衣料的皮尺別無二致。
少年將掰開的鹿肉分別放在兩張乾淨鹿皮上,旋即轉身翻動火中餘肉,動作嫻熟。
朵蘭攸的指骨攥緊了……他餓,是骨血深處的空洞荒蕪,像是有冷風不斷灌入,空落落的。他想起當年在東宮,柏均和小索朗總是會自己在院子裡生火烤肉,肉香漫漫,總能吹散諸多煩憂。
可他不敢出去。
紅色捲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窩,卻遮不住他那一身鬆散發抖的骨頭。他是朵蘭攸,是璣樞國曾經的王子,受過最好的禮教,哪怕化成了白骨,也斷沒有光著身子、裸露著骨頭去求人的道理。他試著往樹後縮了縮,卻不小心碰掉了枝頭的枯葉,枯葉落在地上,發出 “沙沙” 聲。
赤紅捲髮垂落肩頭,遮住空洞漆黑的眼窩,卻掩不住一身嶙峋錯落的白骨。他曾是璣樞王子,自幼恪守禮教,縱使如今化作白骨,也做不出這般光著身子、卑微乞人的舉動。
他下意識往樹影深處縮了縮,肩頭微顫,不慎碰落枝頭枯葉。枯葉簌簌墜落,落在厚積的落葉層上,發出沙沙輕響。
風又吹過,紅色捲髮上的鈴鐺叮鈴響了一聲。
篝火邊掰著鹿肉的指尖驟然一頓,抬頭往樹後的方向看來。
……
穆風眠聽見鈴鐺聲時,還以為是林子裡的山雀碰了掛在枝頭的獸骨。
他抬頭往樹後望,只看見幾根亂糟糟的紅毛,像日落山的紅草,在晨霧裡飄著。
他眉梢微挑,放下手中鹿肉,順勢拾起身側獵刀:“誰在那裡?出來!”
樹後動靜微滯,似是幾番遲疑猶豫。片刻後,一道詭異的嗓音緩緩響起,聽著明明很年輕,卻喑啞得格外獨特:
“那個……你…… 能否分我一塊地上的鹿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