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風眠的後肩讓人倒抽口氣——
被洞頂墜落的寶石晶柱砸出的傷口深可見骨,邊緣還嵌著些細碎的晶碴,皮肉翻卷著,這會兒沒了溼衣遮擋,暗紅的血珠順著脊背往下淌,滴在地面暈開小團血印。
他沒敢看朵蘭攸的臉色,慢慢坐進湯池裡,熱湯泉漫過傷口時,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悶哼了聲。
水面很快飄起淡淡的血霧,望著穆風眠肩頭不斷滲出的血珠,朵蘭攸眉峰輕輕擰了起來。
他取來傷藥和乾淨棉布放在池邊石臺上,也脫了外層溼衣,踩著石階走進湯池,溫熱的水裹住身體時,那股纏了一路的黏膩感才終於散去,他撈起水裡的絲瓜絡,蘸了點皂角膏,細細搓著手臂上殘留的水苔。
穆風眠沒敢多泡傷口,草草洗去身上的水苔就爬到池子邊坐著,他找了塊乾布擦了擦,任湯池水跑著小腿,把頭髮在頭頂扎高,等著朵蘭攸過來上藥。
朵蘭攸擦淨身子坐到穆風眠背後,他蘸了點傷藥,剛碰到穆風眠的肩胛,就聽對方“嘶”了一聲,他沒轉頭,委屈巴巴道:“朵蘭攸,我好疼。”
“我知道。”朵蘭攸放輕了力道,聲音也放柔,指腹小心翼翼避開翻卷的皮肉,把藥粉細細敷在滲血的傷口上,“忍忍。上好藥就不疼了。”
指尖偶爾碰到穆風眠的皮膚,對方也只是僵了一下,隨即就放鬆了,倒沒之前在湖邊那樣彆扭。
穆風眠看著朵蘭攸垂著眼睫上藥的模樣,紅髮上還沾著水珠,順著脖頸滑進衣領,酒勁兒慢慢上來,眼神開始發飄,話也多了起來:“剛才被晶柱砸中的時候,我倒是完全沒覺得疼,我看到你被水流捲走,當時真的很怕……還好你沒被卷遠……”
朵蘭攸纏布條的手頓了頓,看他眼神都有點晃,就知道是酒勁兒上來了,只淡淡應:“上完藥別碰水,藥粉遇水就散了,白遭罪。”
穆風眠 “哦” 了一聲,卻沒動,只是盯著朵蘭攸的紅髮看,嘴角還掛著笑,眼神越來越軟,明顯是酒勁兒要上頭的模樣——再等會兒,怕是就要開始發酒瘋了。
他在池邊坐了沒一會兒,酒勁兒就徹底上來了,眼神都有點失焦,藉著燭燈盯著朵蘭攸看,看他紅髮捲曲著沾著水珠,皮膚白得晃眼,淺琥珀色的眸子在燈光下透著光,忽然撐著池沿湊過去,聲音帶著點酒氣的含糊:“朵蘭攸,你真好看。”
朵蘭攸聞言一愣,看他眼神發飄的模樣就知道是醉了:“你喝多了。”
他想去找帷帽,才想起帷帽早在湖裡被水流沖走了——上一次在風漠解開巨骨封印後,人身只維持了兩個時辰,這次按理說等時間一到,還是要變回白骨的。
“沒喝多!” 穆風眠梗著脖子反駁,身子卻晃了晃,差點栽進池裡,還是朵蘭攸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順勢靠在朵蘭攸肩上,亂糟糟的頭髮蹭得人發癢,臉上不羈的小雀斑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像只黏人的小土狗:“真的好看,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
“暫時的。”
朵蘭攸沒推開他,任他靠著。他知道自己骨身的時候那張沒有五官的骷髏臉有多嚇人,只希望這次水澤部巨骨裡的生機,能讓他維持人形的時間更長一點。
“暫時的也好看……骨身……也好看……”
穆風眠嘟囔著,聲音越來越小,沒一會兒就沒了動靜。朵蘭攸低頭一看,這小子竟是靠在他肩上睡著了,還砸吧著嘴,像在做什麼好夢。
“醒醒,在這睡會著涼的。”朵蘭攸拍了拍他,“穆風眠?”
穆風眠沒醒,反而往他懷裡縮了縮。朵蘭攸無奈,只好先把他的溼發擦乾,又找了條幹浴巾裹住他,小心地將人打橫抱到床上。
“睡吧。做個好夢。”
……
第二天日頭爬得老高,透過窗欞灑在床榻上時,穆風眠才猛地睜開眼。剛一翻身,後腦勺就傳來一陣宿醉的鈍痛,他揉著太陽穴坐起身,視線落在熟悉的梨木床頂 。昨晚的記憶還停留在朵蘭攸在水池邊給他上藥的片段,後面怎麼挪到床上的,竟半點都想不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乾衣,不是昨晚那套溼衫,肩頭的傷口纏著乾淨的布條,顯然是朵蘭攸幫他收拾過。房間裡靜悄悄的,朵蘭攸不在房內——對面的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桌上還放著一壺溫好的茶水。
他端起茶水灌了大半杯,頭痛稍緩,剛想起身去找朵蘭攸,就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推開房門探頭時,正看見朵蘭攸從臺階處拾級而上,手裡提著早點,頭上還多了頂嶄新的帷帽。穆風眠愣了愣,瞥見那帽簷邊緣還繡有精巧的金色水紋,才想起昨晚朵蘭攸的帷帽在湖裡讓水衝丟了,心裡頓時明瞭,他定是趁自己酣睡時出去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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