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月色下,多吉家中內室,燭火被風吹得晃動,映著幾人的影子。
剛為多吉施完針的大夫正蹲在角落收拾針具。多吉的妻子守在床邊,時不時探頭望向丈夫的臉。內室角落的陰影裡,帷帽遮面的朵蘭攸靜靜立著,玄色衣袍與昏暗光影融在一起。穆風眠則守在門邊,背靠著門框,無聊地把玩著腰間的獵刀。
大夫剛收拾好針具,將一張藥方放在床頭,對著多吉的妻子溫聲道:“夫人放寬心,大人是受了礦場驚嚇,氣血攻心才暈過去的。我剛為大人施了醒神針,大人不出半個時辰定能醒來。按這方子抓藥煎服,連喝三日,調理好氣血便無大礙了。”
多吉的妻子眼眶泛紅,連忙點頭道,“多謝大夫,勞煩您特地跑這一趟。”
“夫人客氣了,您也別太憂心,”李大夫收拾著藥箱,隨口安慰了一句,“今日路過礦場,聽聞蘇冕公子已經查清了事故緣由,說是監管疏漏,後續會嚴加整改。大人往後去巡查,也能安心些。”
“時辰不早了,我先回藥鋪備著明日複診的藥材,明日再來探望。”說罷便拎著藥箱,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大夫剛走,多吉妻子就擦了擦眼角的淚,轉身快步走到角落陰影處,對著帷帽遮面的朵蘭攸深深躬身,聲音裡滿是感激:“這位公子,昨日在礦場若不是您出手相救,我家老爺怕是……大恩不敢忘,受我一拜!”
朵蘭攸連忙側身避開,“夫人不必多禮。我與多吉大人是舊識,危難時出手相助本是應當,怎敢受此重禮。”
守在門邊的穆風眠見狀,連忙湊過來,搓著手打圓場:“是啊王嬸,都是自己人,客氣就見外了!快回床邊守著吧,多吉大人說不定馬上就醒了。”
王氏見對方執意不受禮,只好直起身,又對著朵蘭攸福了福才作罷,轉身快步回到床邊,剛握住多吉的手,就察覺床上的多吉眼皮突然動了動,接著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屋頂的橫樑,待視線聚焦後,猛地轉頭看向床側——一道帷帽遮面的身影正靜靜地立在那裡,玄色的衣袍在燭火下泛著冷光,那熟悉的輪廓讓他渾身一僵。
“老爺!您醒了!”王氏喜極而泣,指尖剛觸到丈夫的胳膊,就被多吉一把攥住手腕。
他力氣大得驚人,嘴唇哆嗦著瞥向帷帽身影,忙對著妻子擺了擺手:“我無礙!老婆子,你先出去片刻,我有話跟這位公子說。”
王氏雖滿臉擔憂,卻深知丈夫脾性,只好應聲退出去,順手將房門掩緊。
多吉撐著榻沿想要坐起,剛抬身就一陣眩暈,身子猛地晃了晃。
朵蘭攸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多吉只覺掌心觸到一片冰涼堅硬,像攥住了半截木棍,沒有半分活人的溫熱,這奇異的觸感讓他心頭一跳。
他抬眼死死盯著那頂帷帽,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您……您真的是殿下?”
十年前那幕恐怖的記憶又衝上腦海——他親眼看著王子殿下被烈山的人推入沸鍋,這十年間,那慘烈景象總是讓他噩夢連連。可昏迷前礦場上驚鴻一瞥的紅髮與面容,又分明與記憶中那位王子一模一樣!
“多吉大人,別來無恙。”朵蘭攸的聲音從帷帽下傳出,帶著骨身特有的喑啞質感,卻依舊辨得出當年的聲線輪廓。
“真的是您!真的是殿下!”多吉激動得渾身發顫,身子一挺就要掙扎著下床行禮,枯瘦的手已經撐在了榻沿,險些栽倒。
朵蘭攸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指尖的硌硬透過衣料傳來,恰如方才那番奇異觸感,讓多吉動作一頓。
“大人剛醒,不必多禮。”朵蘭攸的聲音很平靜,“此處人多眼雜,不宜聲張。”
多吉喉結劇烈滾動,到了嘴邊的那句“十年前明明親眼見您遇害”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那慘烈畫面太過刺心,怎好當面提及?
他攥著被子的手緊了緊,換了種委婉的問法:“殿下怎會現身石垣部?這些年……您究竟在何處?”話落又瞥見那遮得嚴實的帷帽,補充道,“還有您這帷帽……是、是身子不適嗎?”
“並非刻意失禮。”朵蘭攸帷帽簷角微微晃動,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只是我如今的模樣異於常人,怕驚嚇到大人。”他頓了頓,“我死而復生,卻已非當年肉身……此事說三言兩語很難說清。”
多吉瞬間領會,連忙擺手,眼底的關切壓過了好奇:“殿下不必多言!老臣懂了!您平安歸來便是天大的幸事,其餘都不重要!是老臣唐突了!”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壓下翻湧的情緒,環顧一圈緊閉的門窗,才壓低聲音道,“殿下放心,老夫知道輕重。當年您‘遇害’後,我實在不願與烈山一黨同流合汙,這才辭官歸隱。”
說罷他端過床頭的溫水,呷了一口潤了潤乾澀的喉嚨,眼神瞬間變得凝重:“既然殿下找到我,想必是為石垣部的局勢而來。老臣這就跟您說說如今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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