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風眠肅容道，“我們明白這中風險。但無辜者血淚未乾，真相不應永遠沉埋，那些枉死的冤魂，亦需要一個交代。”
寂照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許久，最終，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既然如此……貧僧唯有遙祝二位，平安遂願。”他合十行禮，不再多言，已是送客之意。
穆風眠和朵蘭攸起身還禮。
然後，寂照的聲音輕輕傳來，帶著雨打走到禪房門口，朵蘭攸忽然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問道：“寂照師父，你可曾恨過蘇冕公子？”
身後的穆風眠聞言，悄悄瞥了一眼朵蘭攸覆著帷帽的側影，心底劃過一絲微妙的訝異：朵蘭攸這是在八卦？
這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眼前的凝重氣氛壓下。
禪房內，是長久的沉默。唯有窗外松風，穿過迴廊，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恨……？”
他極輕地重複了這個字，彷彿在咀嚼一個陌生而沉重的音節，“貧僧殘軀，承他活命之恩；裴家血債，亦因他送藥之緣。恩與孽纏作一團，早已分不清，也……無需分清。”
“世間情愫，皆需心力去承負。而貧僧這副身子……早已在十餘年前那個雨夜，隨著家宅的血流乾了，如今這副軀殼裡，裝不下那麼鮮明的東西。”
話音落下，再無餘響。彷彿剛才那場剝皮見骨、血淚交加的談話，從未發生。
穆風眠與朵蘭攸不再停留，輕輕帶上禪房門，將那一室浸透了藥味、血腥與空寂的過往，關在了身後。
穆風眠回頭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菩提樹影中的寂靜寺院，低聲道：“他……太苦了。”
朵蘭攸輕輕嗯了一聲，沉默地走下山去。
……
雪頓節的餘韻尚未完全從磐安城的街巷中散去，貢布巷別院那間不起眼的二樓廂房裡，氣氛卻已凝重如鐵。
油燈的光暈勉強照亮圍坐在方桌旁的幾張面孔。穆風眠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質桌面上划動著，勾勒著記憶中的礦道走向。朵蘭攸靜坐主位，帷帽低垂，玄色的衣袖紋絲不動，只有偶爾燭火跳動時，映出他搭在膝上、指骨微微收攏的右手。
桌對面是流星、以及他帶來的，來自殺手組織‘黎明之前’的四人。
流星依舊一身黑色勁衣，抱著那把碎空劍，一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銳如鷹隼。
上弦今日未做易容，她身材瘦小，穿著素色男裝，此刻正低頭仔細檢查著幾樣小巧工具。
另兩位是生面孔：一位是身形瘦削、眼神機敏的極光，一位是體格魁梧結實、沉默不語的北斗。
“這是上弦，江湖人稱‘上弦月’，你們之前見過，她擅長易容縮骨。”流星簡單介紹道：“這位是極光，擅制霹靂子，精通爆破。這位是北斗，修的是硬功，臂力可開山。”
朵蘭攸向幾人微微點頭。
“十二月十五，西時三刻。”朵蘭攸開口：“礦上交接班時守衛最為鬆懈，蘇二公子已打點妥當，我們仍是以堪輿師的身份進入礦脈。”
穆風眠看向流星：“蘇二公子對旁人警戒心很重。你們如何進去？”
上弦抬起頭，“我會將他們易容，北斗扮作運送補給材料的雜役，流星大哥與極光可混入換班的礦工隊伍。腰牌與憑證我已備好摹本，雖非完美，但應付日常盤查足夠。”
朵蘭攸指著桌上自己提前畫好的地圖：“這個地方，有處堵死的老礦道坑口，巨骨應該就在這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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