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了。他被關在這座院子裡已經兩年。期間他零星聽聞，穆風眠在助朵蘭攸奪回權柄之後，便獨自歸家靜養，視力始終沒能恢復。
君鎏影閉上眼，秋天午後的光透過桂樹葉子的縫隙落在臉上，溫溫軟軟的。他忽然禁不住去想，倘若當年自己不曾給穆風眠喂下那些忘川花，如今又會是何等局面。
轉瞬又自嘲這般念頭毫無意義。
如果不是自己那幾劑忘川花給他吊住命，穆風眠早死了，哪有如果。
而他大概還在南卡的雪原上，繼續收集藏品，做他的標本，做那個所有人都害怕的怪物。
門被守衛重新合上，院子又恢復了安靜。
君鎏影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截骨材，指腹輕輕撫過銼磨出的平滑截面，恍然憶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握起刻刀的時候。
那年他七歲。
……
君鎏影的童年，是在南卡部的行宮裡度過的。錦衣玉食，僕從環伺，凡俗之物唾手可得，卻也僅此而已。
他的父親君明璽是南卡老王的庶出兒子，母親是雪原上一個大家族的貴女，兩人之間談不上多少情分，不過是政治聯姻的一樁交易。
君明璽性情散漫，整日帶著雪獒出去遊獵，對妻兒並不上心；母親則是個被禮教規勸到毫無性格的女子，常年在府中抄經，偶爾抬眼看君鎏影一眼，目光也是疏疏淡淡的。
所以他雖然有錦衣玉食，卻從來沒有被誰真正地愛過。他在偌大的行宮裡走來走去，像一隻被豢養的金絲雀，吃喝不愁，但沒有一個人願意伸手抱一抱他。
他也沒有同伴。
早前他曾和次公主那一脈的一位小僕從一處玩耍，聽聞那僕從的母親染病，便悄悄拿出自己的新衣與點心私下接濟。這事被大伯君沉璧撞見，轉頭便同他父親說那僕從出身卑賤，不配與宗室子弟往來。
沒過多久，那僕從便捱了一頓重責，被髮賣出行宮。
君鎏影后來輾轉託人打聽，才知僕從的母親被逐出行宮後無人照管，已然亡故，那小僕從最終也尋了短見。
那年入冬前，他在行宮的灌木叢裡撿到一隻雛鳥。想來是風雪驟起，從樹上巢裡掉下來的，一身絨毛尚未長全，左翅折了，歪歪扭扭地趴在灌木叢裡發抖。
君鎏影把它捧起來，雛鳥小小的身體在他掌心裡顫，毛茸茸的羽毛下透出溫熱的體溫。
他把雛鳥帶回院中，剪下自己的絲綢外衫鋪成窩，每日將肉糜嚼碎餵它。小鳥好歹活了下來，斷骨卻沒能長正，癒合之後翅膀彎折成彆扭的弧度，只能徒勞撲騰，再也飛不起來。
但君鎏影不在乎。它不能飛了，也就不會跑了。
它能一直守在他身側，在他案頭跳來跳去，啄食他指尖落下的碎屑。他給它取名小雪，一身絨羽瑩白，像南卡冬天的落雪。
他還會驕傲地和人介紹，說這是他的手養小鳥。
整個冬天，小雪都陪著他。它不會說話，也不會離開，是這偌大行宮裡唯一完完全全屬於他的東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