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曦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淚逼回去，但眼淚根本不聽她的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南曦趕緊用手背胡亂抹了兩下，不想讓顧令儀看到她哭。
顧令儀看到幾個孩子進來，慢慢坐首了一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往日的輕快。
她先是伸手把顧知柚拉到床邊坐下，輕輕摸了摸她有些凌亂的頭髮，說了句“柚柚頭髮該梳了”。
又抬起頭看著站在床尾的顧硯辭，目光從他冷淡而緊繃的下頜線滑過，最後落在了站在門口還在用手背抹眼淚的南曦身上。
顧令儀輕輕彎了下嘴角，那個笑容很淡很淡，聲音虛弱卻帶著一慣的溫柔：“曦寶長高了，越來越好看了。來，過來讓姑姑看看。”
南曦聽話地走過去，顧令儀伸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手指從她額前輕輕滑過，觸感涼涼的。
讓幾個孩子坐下，自己靠在床頭，用一副“我精神還不錯”的姿態跟他們聊天。
打趣南曦在學校又跳了幾級，說再過兩年怕是能跟她柚柚一起上大學了；又打趣顧知柚眼睛腫成這樣是不是又哭鼻子了，說再哭就不漂亮了。
顧令儀的聲音輕輕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家常，偶爾還會彎起嘴角笑一下，像是在努力完成一場她給自己設定的、名為“我是一個正常的母親”的表演。
但她的眼睛——那雙曾經滿是光彩的眼睛，裡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了。
顧知柚很想多陪陪媽媽，她坐在床邊攥著顧令儀的手不肯放，像是怕一鬆手媽媽就會消失。
可顧令儀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柔卻不容拒絕：“柚柚乖，讓媽媽一個人待一會兒。媽媽累了。”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再商量的終結感。
顧知柚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顧硯辭己經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微微用力，把她從床邊帶了起來。
顧硯辭從進病房開始就沒有說過一句話。
站在床尾，安靜地看著母親，把所有資料都收入眼底——她的臉色、她的呼吸頻率、她手指的顫抖幅度、她眼底那片無論怎麼偽裝都無法掩蓋的空茫。
顧硯辭的大腦在飛速計算，像一個被輸入的課題無法得出最優解的儀器。他算無遺策，卻無法計算出一個讓母親重新想活下去的理由。只是垂下眼，跟著妹妹和南曦一起走出了病房。
回到顧家後，顧知柚把自己關進了房間。南曦沒有追上去敲門，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裡面沒有哭聲才悄悄退開。
顧硯辭回了書房，整個人的冷意比去醫院之前更重了幾分，幾個助理輪番彙報工作，他安靜地聽著，螢幕上的資料和指令照常運轉。
南曦照舊出現在書房裡，鋪開宣紙，拿起毛筆。她今天寫的字明顯比平時差了不少，好幾張都團了扔了，但她的存在本身，讓這個冷冰冰的書房至少沒有徹底變成一座冰窖。
晚上，南曦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鞦韆上，仰頭看著夜空。
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圓，清清冷冷地掛在老棗樹的枝丫上方。
南曦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遙遠的西城古城牆上，也有這樣一輪月亮。
那時候她手裡捧著一杯走了大半條街才找到的奶茶，被一個好看得不像真人的男子撞飛了，然後她迷迷糊糊地許了三個願望。
對哦！她還有最後一個願望。
南曦看著月亮，雙手合十，閉上眼睛，用她能做到的最虔誠的姿態，一字一句地念著那個願望：“神明啊神明，我的最後一個願望——我希望令儀姑姑好起來。身體健康，長命百歲，無憂無慮，開開心心。柚柚和Cillian哥哥不要再這麼難過。爺爺奶奶不要再這麼傷心。請你，幫我實現這個願望。”
夜風吹過，老棗樹的枝丫輕輕搖晃。
顧硯辭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院子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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