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萬里雲海，風徐雲靜。遠航舟船破開稀薄雲氣，平穩向北而行。經歷連番大戰與天地變局，這艘承載眾人橫渡南北的靈舟，陣紋光澤已然黯淡不少，靈氣流轉間帶著細微滯澀，顯露出透支疲態。
舟上無人言語喧囂。
修仙行路，本就多是靜默調息、養氣沉澱。更何況眾人接連鏖戰，道心、靈力、神魂皆有損耗，雖境界僥倖突破，內裡卻藏著不少細微暗傷，最忌躁動張揚。
陳玥婷盤坐舟尾，雙目輕闔，周身金虎罡氣斂入皮肉筋骨，一遍遍沖刷經脈。她肉身強橫、戰意充沛，此番戰後看似無礙，實則強行承壓數次，經脈佈滿細密裂紋，只是被渾厚氣血強行遮掩，尋常探查根本無從察覺。
半柱香後，她緩緩睜眼，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低聲自語，又似對眾人言說：“靈元圓滿看似紮實，實則是借先祖道韻外力助推，根基終究虛浮。若是貿然衝擊半步金丹，只怕道基不穩，日後修行要出大紕漏。”
修行一途，最忌貪快冒進。外力催來的境界，若不細細打磨、逐寸夯實，遲早會化作修行桎梏，甚至引發心魔反噬、境界跌落。
一旁調息的姜婉聞言，微微頷首，七彩鳳火溫順縈繞指尖，緩緩溫養自身神魂：“我亦是如此。天鳳血脈涅槃雖戰力暴漲，可神魂歷經心魔陣撕扯，留有細微裂痕。好在北境靜心壇道韻純正，最適合洗練神魂、穩固道基，此番回去，至少需三月靜修，方能徹底穩住境界。”
柳馨兒端坐一側，指尖捻著一枚清心玉符，玉符靈光溫潤，緩緩撫平識海殘餘的躁動。她心思最為細膩，對道心細微瑕疵感知遠超旁人，片刻後輕聲開口：“那場心魔陣最是兇險，不損肉身靈力，專蝕道心根基。我識海深處仍殘留一絲偏執戾氣，看似消散，實則潛藏未滅，若不徹底拔除，日後遭遇絕境，極易被邪魔餘韻引動。”
修仙者，肉身損傷可借靈藥靈草修復，靈力耗損可借天地靈氣補足，唯獨道心瑕疵、神魂暗傷，最難根除，往往伴隨道途一生。
葉秋山收妥輿圖，神色沉穩淡然，道出眾人共通的修行弊病：“我等此番突破，皆是大劫機緣所賜，非日積月累水磨功夫。看似全員進階、戰力大增，實則人人根基帶瑕、道心留痕。亂世初定，天地靈氣雖已歸衡，卻尚未徹底復甦，正好借這太平時日，閉關洗道、打磨根基。”
左天明立在舟中，手扶仙劍劍柄，望著腳下流雲飛逝，目光悠遠：“數十年征戰不休，我們始終在疲於應戰、被動守局，從未有機會靜心悟道、沉澱修為。如今大局已定，亂象清零，倒是難得的安穩修行時機。”
話至此處，眾人目光不約而同投向船頭。
姜洵憑風而立，身姿挺拔樸素，無半分出奇之處。他不似眾人急於打坐調息，只是靜靜俯瞰萬里山河，雙目澄澈通透，似在體悟天地復甦的細微韻律。
養氣三重的渾厚修為全然內斂，丹田四靈迴圈平穩溫潤，無暴漲、無異動、無靈光外洩，彷彿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穩得極致，也沉得極致。
“洵師弟，你道基圓滿、道心無瑕，此番大戰過後，應當無半點隱患吧？”陳世平緩步上前，輕聲問道。
在眾人眼中，姜洵一路穩修，步步夯實，道心歷經無數次絕境淬鍊，早已無瑕無漏，五行圓滿之後，更是當世根基最紮實之人，絕無修行隱患。
姜洵聞言，緩緩搖頭，聲音清淡無波，透著修仙者獨有的審慎與清醒：“不然。”
“我道基無礙，道心無疵，卻在那縷域外餘息上，窺得一絲蹊蹺。”
此話一齣，眾人神色微凝，紛紛收斂心神靜聽。
“方才我初時以為，只是墮仙本體自帶的域外氣息，不值深究。”姜洵目光依舊望向遠方，語速平緩有序，“可一路北歸，我以制衡道域反覆感應，愈發確定，那縷氣息並非墮仙本源，而是依附封印、紮根地脈、獨立存在的異種道韻。”
柳馨兒眉心微蹙，細細回想先前探查的感知，遲疑道：“可那氣息太過微弱，幾乎與封印道韻相融，毫無暴戾殺機，不似兇險邪祟。”
“無殺機，才最是兇險。”姜洵淡淡開口，一語點破關鍵，“真正的絕殺禍根，從不會張揚暴戾、惹人警覺。它藏於萬古封印之下，隨墮仙一同沉睡，不擾天地、不亂五行，無聲無息紮根此界，數十載、數百載皆無動靜，讓人誤以為是天地固有道韻，徹底疏於防備。”
左天明神色凝重起來，沉吟道：“你的意思是，這萬絕天地，除了獨孤先祖鎮壓的墮仙之外，尚有另一重不為人知的域外隱患？”
“目前尚不能確定。”姜洵不妄斷、不臆測，依舊穩中求實，“或許是上古域外大戰殘留的虛空印記，或許是墮仙背後的同源氣息，亦或是此界封印自帶的虛空通道痕跡。”
“唯一能確定的是，此物不隨五行歸正而消散，不隨墮仙蟄伏而寂滅，紮根地脈核心，與這片天地繫結極深。”
修仙之道，未知最是可怖。看得見的邪魔妖祟，皆有法可鎮、有術可破，唯獨潛藏暗處、無聲無息的隱秘隱患，最容易在終局之際，釀成傾覆大禍。
陳世平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如此說來，即便日後徹底湮滅墮仙，這片天地的隱患，依舊未能徹底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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