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專案封頂
省城專案封頂那天，林塵早上六點多就醒了。
他沒有急著起床，躺了一會兒，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帶。他翻了個身，感覺到胸腔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在那裡停著，不重也不輕，像是某件懸了很久的事終於被抽掉了支撐，塌下來落在了地上。他起來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開車去了省城。
到工地的時候還不到八點，許總已經站在樓下了，正仰著頭往上看。整棟樓已經完整地立起來了，三十三層，灰色的混凝土樓體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結實，線條筆直，輪廓清晰，方方正正的，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四周的腳手架正在陸續拆除，綠色的安全網被一塊塊掀開，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混凝土表面，像是慢慢掀開了罩在上面的一層布。幾個工人站在樓頂邊緣往下看，安全繩釦在鋼架上，風把他們的衣服吹得緊貼著後背，他們的面容看不清，但能看見他們的目光往下落，像是要把這棟樓從頭到腳再看一遍，確認它的存在。
許總看到林塵來了，沒有寒暄，只說了一句：“封頂了。”然後指了指上面，“最後一層混凝土昨天澆完的，養護期還沒過，但頂上已經收平了。”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自然地垂著，像是不太習慣說這種話。
林塵仰頭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站在這下面看，比照片裡高很多。”許總點了點頭說：“是啊，照片拍不出那種感覺，你從底下往上看，樓體好像一直在往上長，看不到頭似的。”
封頂儀式很簡單，就是放了一掛鞭炮。沒有領導講話，沒有剪綵，沒有橫幅，許總讓人在樓下點了一掛鞭炮，噼裡啪啦地響了一陣，煙霧升起來，被風一吹就散了。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火藥味，那種味道持續了一會兒就被風吹散了，像是連證據都沒有留下。工人們站在樓上往下看，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大概是在喊“封頂了”之類的話。紅色的紙屑落了一地，散落在樓宇之間的縫隙裡，被風帶著滾了幾圈，最後堆在牆角，沒人去掃。一個小工拿著一把掃帚走過來，看了看地上的紙屑，像是想掃又沒掃，扛著掃帚走開了。林塵站在旁邊看完了全程，沒有多說什麼。
付總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人群外面，手裡拿著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她沒有湊到前面去，只是遠遠地拍了幾張樓體的全景，然後把手機收起來。她走過來，說了一句：“林總，恭喜封頂。”語氣平淡，不像是客套，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林塵說：“後面的事還多，外立面、精裝、驗收，一樣都不能松。”
“我知道，我會盯著的。”付總又看了一眼樓頂，“不過能走到這一步，已經很穩了。”
林塵沒有接話，目光在樓體表面停留了幾秒。混凝土表面還留著模板拆掉之後的紋路，橫平豎直的，像一張被拆掉外殼的答卷。他把手放下來，朝許總那邊點了一下頭。許總正在跟技術員核對什麼，手裡的圖紙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用一隻手按住，另一隻手在紙上比劃著。
林塵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陳國棟發了一條訊息：“省城專案封頂了。”陳國棟回了一個“好”字，沒有多問。
許總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紙，是接下來的施工計劃表，排到年底的，每一天都填了活。外架拆除、外立面石材安裝、內部管線鋪設、公共區域裝修、各道工序驗收，每項後面都標了預計開始和結束的時間，排列得緊密而整齊，像一張沒有空檔的排期表。林塵接過來看了一會兒，在底部簽了個字，還給他，說：“按這個走就行了。”
下午回到南城，林塵沒有回公司，直接拐去了南城專案。那邊的精裝修也快收尾了，劉經理帶著幾個人在做最後的檢查，窗戶、門鎖、水龍頭、插座，每一戶都試了一遍，該緊的緊，該調的調。他說再做一遍保潔就能交房了，時間定在下個月中旬，跟原計劃一致，沒有延後。
晚上回到公寓，林塵洗完澡躺在床上。趙志遠發來恆達專案的施工報價，三家施工單位的價格對比和資質評估排在一張表上，一目瞭然。林塵看了一遍，挑了一家跟華瑞合作過的，回了一個“就這家”。趙志遠秒回：“好。”
現在整棟樓已經立起來了，從地面到天空，站在那裡，既不急著往前走，也不會往後退。他閉上眼睛，窗外有風，吹得樹枝在玻璃上輕輕滑過，發出一陣沙沙的響聲，像什麼人用指腹在紙張上慢慢摩挲著，沒有停，也不會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