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釘子
趙志遠當晚就查到了是誰提的規劃路改道提案。
對方姓周,省城規劃局的一名科長,四十多歲,據說跟恆達老闆有過業務往來,但不算緊密。提案的理由寫得很正式,最佳化用地佈局、提高土地利用率。趙志遠在電話裡說:“提案已經遞上去了,正在內部流轉,還沒正式上會。如果能趕在上會之前把路權定死,那這個提案就算過了,也改不了什麼。”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林塵能感覺到他已經在腦子裡把流程推演了一遍,每一個節點都在他手上捏著,既沒有漏掉,也沒有放輕。
林塵說:“怎麼定死?”
趙志遠說:“規劃路是市政道路,路權在政府手裡,但我們可以提前做一件事,在路兩側打臨時圍擋,把邊界佔住。等到規劃局來勘測的時候,看到圍擋已經立在現有紅線上了,他們想挪就得先拆圍擋、改方案、重新公示。光走流程就能拖到專案完工。那時候路挪不挪都不影響我們的整體佈局了。”
林塵聽完,沉默了一下:“合法嗎?”
“合法。只要圍擋不超出我們的用地紅線,就合法。我們打自己的圍擋,不佔別人的地。”
“那就打。”
趙志遠第二天就安排了施工隊進場。圍擋沿著規劃路兩側打了下去,灰色的鐵皮一截一截立起來,把路的兩邊夾在中間,形成一段封閉的通道。速度很快,從早到晚,一天就全立起來了。圍擋上面印著華瑞的標識和專案名稱,白底藍字,沿著街道兩側延伸下去,像兩條收攏的邊界線,把路夾在正中間。立完之後,趙志遠拍了照片發過來,畫面裡兩條平行的圍擋沿著規劃路延伸出去,入口處留了工人出入的臨時通道,但整體輪廓已經清晰。鐵皮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均勻的啞光,邊緣筆直,沒有一處歪斜或翹起,像一道剛合攏的閘門,邊界分明,連風都很難從側邊擠進去。他說:“圍擋打完了。如果規劃局的人來勘測,看到圍擋已經在紅線上了,想挪就得先走改圍擋的流程,等他們流程走完,我們的樓都封頂了。”
圍擋打下去的第二天,錢副秘書長的電話就來了。他沒有提具體的事,只是問了一句林塵最近忙不忙,林塵說不忙。錢副秘書長說:“那就好。省城最近天氣不錯,適合開工。”說完就掛了。林塵不知道這通電話算不算表態,但至少沒有聽到反對的聲音。圍擋立起來之後,省城圈子裡能聽到風的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沒有人公開議論。
恆達專案的第五層開始做了。工人們站在新搭好的腳手架上綁紮鋼筋,塔吊在頭頂來回轉,一捆一捆的材料從地面升到半空中,準確地落在樓面上。趙志遠說進度正常,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規劃路改道的提案還停留在內部流轉階段,外面沒有人再提,像是投進水裡的石頭已經被水吞沒了,連波紋都已經平了。
南城專案的綠化已經全部完工,小廣場上的草皮正在紮根,邊緣處的泥土微微凹陷,像是被水泡過又曬乾了,再過一段時間就會長平。劉經理說物業已經接手了日常養護,他不需要再每天盯著。省城專案的精裝修進度已經過半,內部管線鋪設完畢,天花板正在封板,牆面也在找平和批刮。從那扇大門走進去,不再是灰撲撲的水泥盒子,頭頂有龍骨網格,側牆有找平層的細膩表面,地面線管整齊排列,像一張正在被人一頁一頁填滿的表格,寫著即將入住的名字。
規劃路的事暫時沒有人再來問。那排圍擋立在那裡,像一道已經畫好的線,邊界清晰,沒有留給任何人可移動的空間。如果有人想在公示之後再來動這條路,那不是走流程的問題,是推翻既有事實的問題,時間長、阻力大,不會有人願意為一個已經退場的對手再費這份力氣。
趙志遠後來在電話裡說了一句:“圍擋打了之後,省城這邊安靜了很多。”林塵沒有回答。他知道,那種安靜不是因為對方放棄了,而是因為對方看清了,這道圍擋不是臨時措施,不是等著被拆除的過渡,而是華瑞在那個街角釘下的一根釘子,不會松,不會退,不會留出空隙給人鑽。那根釘子釘下去之後,整條規劃路的邊界就不再是紙面上的線條,而是有重量、有體積、有形狀的實體。那根釘子還在那兒,不動,不鏽,也不會被拔出來。風穿過圍擋之間的縫隙時發出低沉的響聲,像是鐵皮在替林塵回答所有還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