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界碑已立
競拍結束之後的第四天，趙志遠把東邊那塊地的交接檔案整理好了。他帶著一個檔案袋過來，裡面裝著土地證影印件、成交確認書和幾張工地現狀照片，放在桌上，說了句：“地已經正式過戶了，手續全部走完。”林塵沒有開啟看，只用手指在檔案袋封面上按了一下，確認裡面是平整的，沒有卷邊。那塊地現在已經是華瑞的了，不需要再開啟第二遍確認，也不需要再核對落款日期和公章的位置。
恆遠的人從那之後就沒有再出現在任何跟省城地產有關的公開場合裡。付總在電話裡說，舊改專案的圍擋已經拆了一半，恆遠的標識撤了，工地門口那堆防水卷材也搬走了，只剩下圍牆還在，地面上有一些卡車留下的胎痕，深灰色的印子壓在淺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邊緣已經模糊了，像是已經晾了好幾天，沒有人去修補。場地清理得比預想中乾淨，沒有人留下來清掃收尾，像是所有跟那塊地有關的人員和裝置在同一個時間段裡全部離開了，沒有留下任何需要交接的事項。他們在省城東邊重開據點的計劃已經徹底斷了，連那條路的路標都已經撤掉了，不會再有人沿著它走下去了。
恆遠在省城留下的最後一個動作，是悄悄撤走了一批施工裝置和材料。趙志遠說他們是分批次運走的，沒有引起注意。第一次走的是幾臺小型機械，第二次是模板和鋼管，第三次是大件裝置和配電箱。貨車的封條和裝車清單都事先整理好了，像是一次正常的裝置排程，只是挪動的位置比平時遠了一些，跨過了一個省內邊界。何春來一直沒有公開露面，也沒有再發朋友圈，連之前偶爾更新的那些內容也全部刪乾淨了，像是整個賬號被清空，沒有留下一行字，沒有留下一個定位。付總說有人看到他在省城高鐵站出現過一次，一個人，沒有行李，也沒有人送，像是一趟沒有目的地的出行，只需要先離開起點，然後再決定終點在哪個方向。
陳國棟在電話裡問了一句：“恆遠那塊舊改專案的地，你們有沒有想過接？”林塵說：“暫時沒想。”陳國棟沒有追問，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了一句：“樹已經站穩了。風來了也只會晃一晃，不會再被吹倒。”他說完就掛了，像是已經確認完自己想要確認的事情，不需要再看一眼那條路的出口是否還開著，也不需要再計算明天風向的偏差度了。
林塵掛掉電話之後，站在窗前往東邊看了一眼。遠處的天際線在午後陽光裡顯得很平，沒有塔吊擋在中間，沒有圍擋橫在眼前，也沒有正在施工的樓層突出天際線邊緣。像是那片區域剛剛經歷了一次消磁，所有曾經攔在路上的東西都被移除了，地面恢復了平整，只剩下路燈沿著街邊排列，像一道沒有中斷的分隔線，把所有不需要再被注視的區域隔離在了視野之外。恆遠的人已經離開了省城，暫時不會再回來，至少不會在短期內重新出現在那塊地的周邊。他們不會再出現在那條路的任何一處彎道上，不會在任何一個路口猶豫該往哪個方向走，也不會再在某個未完工的圍擋前面停下車，像之前那樣隔著鐵皮縫隙往裡看，試圖看清裡面還剩多少可以利用的縫隙。
王姐在錦瀾灣的群裡發了一段影片。有人在樓下修剪桂花樹的枝條，站在樹邊把長偏的枝幹剪掉，剪下來的枝條堆在樹根旁邊。修剪的動作不快，剪完一段看一會兒，再剪下一段，像是在思考下一刀從哪個角度下。剪完之後那個人退了兩步，像在端詳修剪完的形狀，又走近一步，把剛才剪過的那一段重新修剪了一遍，收窄了約兩指寬的側枝，讓整棵樹的輪廓比之前更利落了一些，王姐在影片底下配了一行字：“修一修，明年會長得更好。”
恆遠已經在那扇門外站過了，現在門已經合攏了。林塵從窗邊退了一步，轉身離開的時候沒有再往那個方向多看一眼。那條路的路燈還亮著，但路口已經空了，連轉彎處都沒有留下任何車轍。風還在吹，但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擋住了，所有的遮擋物都已經在風口到達之前被移走，風從空曠的路面上筆直地穿過去，不會在任何一個轉角處減速或繞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