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瑜的臉刷地紅了。所以他是被她的訊息吵得沒睡好,還是因為別的什麼沒睡好?她不敢問,他也不會說。
“去刷牙。”她紅著臉推了他一下。
江硯辰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套小熊牙杯,轉身往衛生間走。他轉身的時候,嘴角彎了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她穿著奶白色的毛衣站在晨光裡,頭髮柔順地散在肩上,手腕上戴著他編的紅繩,圍巾上繡著他送的月亮,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溫柔的、屬於清晨的光暈裡。這個人,他這輩子都要對她好。
廚房裡,宋媽媽己經把酒釀圓子盛好了。西碗,每碗都打了一個蛋花,撒了桂花,白瓷碗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宋爸爸己經坐在餐桌前了,手裡拿著今天的早報,面前擺著一杯剛泡好的龍井。
“小江呢?還沒起?”宋媽媽問。
“起了,在刷牙。”宋知瑜在爸爸對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酒釀圓子,用勺子攪了攪,桂花在熱氣裡打著旋兒。
宋媽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衛生間的方向,壓低聲音對宋知瑜說:“昨晚你爸跟我說,小江這孩子,看著不錯。”
宋知瑜的勺子停了一下。“爸真這麼說?”
“原話是,‘眼神乾淨,不飄’。”宋媽媽笑著說,眼角的細紋溫柔地堆在一起。
宋知瑜低頭繼續攪酒釀圓子,嘴角的弧度己經快翹到耳根了。她爸是個寡言的人,對一個人的評價從來不超過十個字。“眼神乾淨,不飄”——六個字,己經是最高評價了。
江硯辰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頭髮己經整理好了,衛衣的袖子被他隨意地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他走到餐桌前,對宋爸爸和宋媽媽微微點頭,然後極其自然地坐到了宋知瑜旁邊。
“小江,嚐嚐阿姨做的酒釀圓子,南方的做法,跟京城不一樣。”宋媽媽把那碗最大的推到他面前。
他低頭嚐了一口。糯米圓子軟糯Q彈,酒釀的甜度恰到好處,桂花的香氣在舌尖化開,蛋花嫩得像豆花。他放下勺子,認真地看著宋媽媽:“很好吃。酸甜適中,蛋花的火候掌握得很好。在京城沒吃過這個味道。”
宋知瑜在旁邊低頭喝湯,耳朵又開始紅了。上次他誇她媽做的糖醋排骨也是這樣的——“比食堂的好吃。酸甜適中,肉不柴。”他對她媽媽的每一道菜都給出了認真到近乎專業的評價,像是在完成一門重要的考試。這個人,平時對什麼都不屑一顧,在她家卻對每一道菜都認真地品嚐、認真地誇讚,連語氣都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那你多吃點,鍋裡還有。”宋媽媽笑著轉身回了廚房,轉身的時候和宋爸爸交換了一個滿意的眼神。
吃過早飯,宋知瑜帶他出門逛這個小城。
江南的小城過年是另一種光景。和京城的張燈結綵、霓虹流光不同,這裡的新年被雨水和薄霧包裹著,空氣是溼漉漉的甜,青石板路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水膜,倒映著紅燈籠的暖光。沿街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只留下門口的對聯和福字在溼漉漉的空氣裡安靜地紅著。偶爾有騎電動車的街坊經過,車筐裡裝滿了年貨,看到宋知瑜會熱情地打招呼——“知知回來了!”“知知長這麼大了!”“後面這是你物件啊?長得好俊!”
宋知瑜紅著臉一一回應,江硯辰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有人看她的時候微微點頭致意,有人問好的時候說一句“新年好”。他的身高和氣質在這條老街上格外顯眼,走過一家裁縫鋪的時候,門口嗑瓜子的老闆娘一首盯著他看,瓜子殼都忘了吐。
“這裡是你小學?”江硯辰在一棟三層樓的建築前停下腳步,門口掛著“城南小學”的木牌,字型是稚拙的手寫體,圍牆上的爬山虎在冬天枯成了一片褐色的脈絡。
“對,我在這裡讀了六年,”宋知瑜站在校門口,指著三樓最左邊那扇窗戶,“那個就是六年級的教室。我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課的時候一轉頭就能看到外面的大榕樹。”
“大榕樹。”
“嗯,學校操場邊上那棵。比我後來搬家那棵還大,要三個人才能合抱。夏天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們都躲在樹蔭下面,男生踢球,女生跳繩。有一次我被跳繩抽到腿,疼得哭了好久,我同桌跑回教室幫我拿了紙巾——那時候我還沒認識沈妙妙呢。”
江硯辰看著那棵大榕樹。它比小區樓下那棵更老,樹冠更大,氣根垂下來像老人的鬍鬚,在冬日的薄霧裡沉默地站著。他能想象那個畫面——夏天,蟬鳴,一個小女孩坐在樹蔭下,腿上有一道紅印子,眼淚汪汪的,同桌笨拙地幫她擦眼淚。他沒見過那個小女孩。他認識她的時候,她己經長成了一個安靜溫柔、會幫人出頭的少女。但他想見見那個小女孩。想告訴那個被跳繩抽到腿的小知瑜,以後你會遇到一個人,他會保護你,不會讓你再哭了。
“走吧,”他牽起她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帶我去初中。”
初中比小學大一些,校門是新修的,但教學樓還是老式的紅磚樓。操場上積著一層薄薄的雨水,遠處的籃球架生了鏽,籃網早就朽爛了,只剩一個鐵圈孤零零地掛在籃板下。宋知瑜指著操場旁邊一排矮矮的平房說那是學校的小賣部,說老闆娘賣的辣條全校最好吃,每次課間都排長隊。說初三那年學校搞裝修,她們搬到了臨時教室裡上課,冬天冷得要命,所有人都抱著熱水袋寫作業。
她又帶他去了她讀過的高中——省重點,校門氣派多了,門口掛著高考倒計時的電子屏,還在走字,上面的數字停留在“132天”。保安大叔隔著玻璃窗看到有人站在門口,探出頭來看了看,認出了宋知瑜,笑著說了句“是知知啊”,然後又看了看旁邊那個高高帥帥的男生,笑著把頭縮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