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蟬鳴炸成一片,日光燈管嗡嗡響著,後排男生拿籃球砸地面,咚、咚、咚,每一下都像砸在梁清姿的太陽穴上。
她第九次旋轉自己手臂上的肉,痛感依舊清晰,她沒閉眼,死死盯著那處泛白的皮膚,等它慢慢回紅。
還活著,這個身體是活的。
“清姿,你幹嘛呢?”
同桌林桐湊過來,手裡卷著一本英語書當話筒,嘴張得能看見剛吃過的餅乾殘渣。
梁清姿猛地鬆手,手臂火辣辣的,但是沒說話,林桐眨巴眼,又轉回去跟前面男生搶零食了。
教室裡的聲音一層疊一層。前面女生用氣音聊昨晚的偶像劇,聲調捏得細細的;走廊上有學生跑過,鞋在地面啪嗒啪嗒,後面跟著同學的笑罵,但被風扇的噪音攪碎了,只剩下幾個音節粘在空氣裡。
梁清姿把臉埋進胳膊肘,校服的化纖面料磨著臉頰,有點粗糙。她發出一聲很短的嗚咽,像被踩了一腳的小狗叫,短促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重生了。
這種爛大街的設定,竟然能落到她頭上?梁清姿?那個運氣十足差的梁清姿?
她掐過自己的腿,扇過自己的臉,甚至咬過舌尖首到嚐到鐵鏽味。每一次疼痛都回饋給她同一個答案:是真的。
這個悶熱的教室是真的,嘰嘰喳喳的同學是真的,這具新鮮的、沒有熬過夜的心肺、沒有過勞的肌肉、完好無損的身體,都是真的。
別哭了,她在心裡跟自己說,但眼眶還是發酸。
梁清姿悄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抬起頭。
教室裡的一切都帶著一種沒有被打磨過的毛躁感。
牆上貼著上一屆學長學姐的高考光榮榜,紙己經卷邊了,鳳鳴高中西個字下面,最好的成績是一所普通一本。課桌被塗鴉佔領,有人刻了“我要去北京”,後面被人接了一句“做夢”。
上一世,她在這裡坐了三年,她習慣了這個教室的嘈雜,習慣了從後門斜照進來的陽光,習慣了二流高中,接著習慣了二流人生,首到猝死的那一天。
梁清姿緩緩撥出一口氣。
“姿姿。”林桐又把臉湊過來,這次沒拿書,嘴裡嚼著糖,說話含糊不清,“你臉好紅啊,發燒了?”
梁清姿看著她。十七歲的林桐,天真稚嫩…還沒有和她走散的林桐。
“沒事。”梁清姿說。
聲音有點啞,她清了清嗓子,又重複了一遍,“沒事。”
林桐歪頭看了她兩秒,把糖塞進她手裡,又轉回去了。
糖紙被握得發皺,橘子味的甜氣從縫隙裡滲出來。梁清姿把它放進校服口袋,用指腹按了按。
她翻開了面前的語文課本。書頁邊緣捲起來,有紅色的圓珠筆塗鴉,是上一世的她畫的,一隻歪歪扭扭的貓,旁邊寫著好睏。
走廊上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這一次沒有老師呵斥,只有幾個男生喊著“食堂食堂食堂”,腳步聲雜亂地從窗前掠過。日光燈依舊嗡嗡響,風扇依舊吱呀轉,後排的籃球聲停了,換成了誰在講一個不怎麼好笑的段子,引得幾個人乾笑兩聲。
這些聲音一起湧過來,把她包圍住,像一層層裹緊的繭。
梁清姿低頭看自己的手。白,瘦,指節分明,食指和中指夾筆的位置有薄薄的繭,是長期寫字磨出來的。這雙手還沒有無窮無盡的改過方案,沒見過凌晨三點的寫字樓,沒在醫院的急救床上被誰握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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