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14年9月3日,高二開學的第三天。
梁清姿的十六歲,還沒有經歷過那些讓她低頭彎腰的事情。
亂了,全都亂了。
她站起身,走到客廳。牆角立著一面全身鏡,梁清姿在鏡子前站定,有些忐忑地往前湊了半步。
呼。
她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像憋了一整個夏天終於等來第一場雨。
還好。還是那張臉。鵝蛋臉型,眉毛不算很濃,鼻樑不高不低,嘴唇有點肉,但嘴角自然狀態下微微往下撇,看起來總像是有點不高興。
下頜線的弧度還是那樣,從耳垂到下巴,一條流暢的、沒被歲月和疲憊削過的線條。眼睛很大,瞳色很深,像兩枚泡在水裡的黑石子。
身材也是熟悉的。不是纖細到薄薄的女孩,骨架均勻。一米六二,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是高二時的身高。後來因為節食減肥和壓力過大導致的營養不良,讓這個數字永遠地停留住了。她的身體在最應該拔節生長的三年裡,被她親手按下了暫停鍵。
沒必要了,再也不需要了。
西肢修長,比例比她實際的身高看起來要好。遺傳了梁女士的基因,小腿線條緊實,踝骨纖細,手肘處有一點嬰兒肥還沒完全褪去。
她側了側身。胸前的輪廓在校服的遮掩下依舊明顯。從初中開始就是這樣了,發育比別人早,比別人明顯,像一株在春天前就著急抽條的植物。
梁清姿移開了目光。
前世,校園暴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應該是高一。男生們目光停留的位置、交頭接耳時的竊笑、那些自以為小聲的議論、課間經過走廊時突然響起的口哨,以及那些被賦予在她身上的稱呼——每一個詞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了她十六歲的骨頭裡。
她開始含胸駝背,有時也用書包擋在胸前,走路的時候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看不見的點。夏天再熱也在外面罩一件外套,體育課跑步的時候用手臂夾著胸口,她以為只要讓別人看不見,那些目光就會消失,那些聲音就會停止。
但是沒有用。因為問題從來不出在她的身體上,而出在那些長歪了的腦子裡。
恨。
梁清姿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她不是恨青春期的自己。十六歲,沒有處理那些爛事的能力,面對微妙的惡意,她不知道怎麼拆招,不知道怎麼求救,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那些人閉上嘴。她把所有的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以為瘦一點就好了、藏一點就好了。
她花了太多年才學會一件事:不是她的錯。
但那些賤男人呢?那些在走廊上、在操場上、在課間擁擠的過道里,用自以為隱晦的目光和發聲器官,對她進行了一場漫長的、不流血的圍獵的男人們呢?
梁清姿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指節泛白。
現在不一樣了。她知道該讓那些人滾遠一點,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什麼語氣、什麼眼神去回擊,知道抬頭挺胸這件事不是一個形容詞。
這輩子,梁清姿要讓這些東西,徹徹底底地從自己的身上剝離乾淨。
她首起腰,肩膀向後展開,下頜微微抬起。鏡子裡的女孩還是一樣的五官、一樣的身材、一樣的校服,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從脖頸到肩膀的線條被拉首了,像一棵被扶正了的小樹,終於可以朝著該長的方向,好好地、用力地,向上伸展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