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太子朱慈炤》第1章 壬子年秋(1)

作者:明月與俊麟·1個月前

康熙十一年,歲在壬子。

深秋的鎮江府,運河兩岸的柳樹葉子已落了大半,剩下些光禿禿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像極了垂暮老人的稀疏白髮。一艘烏篷小船從京口閘緩緩駛出,沿著運河向著常州府方向南行。船不算大,船篷低矮,勉強能容得下一家七口。船艙裡鋪著粗布褥子,幾個包袱堆在角落,包袱的粗布已經洗得發白,打著幾塊深淺不一的補丁,卻捆紮得十分齊整,透著一股清貧人家特有的利落。這便是王士元一家全部的家當了。

船頭站著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子,穿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頭髮按著朝廷規制剃去大半,只留腦後一束,編成細細的髮辮,辮梢垂在脊背處。他身量頗高,肩背挺直,面容清瘦卻稜角分明,眉骨高聳,眼窩微陷,一雙眸子沉靜得像深潭。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張臉——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下頜線條剛毅,鼻樑高挺如刀削,嘴唇緊抿時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這樣的相貌放在人堆裡,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尋常的塾師。

這個人,便是崇禎皇帝的第四子朱慈炤。如今他叫作王士元,是鎮江府丹徒縣一位名不見經傳的教書先生。

他的妻兒此刻都在船艙裡。妻子胡氏靠坐在艙壁上,懷中摟著最小的女兒,那女娃才兩歲多,正睡得香甜。旁邊三個男娃年紀大些,大兒子和二兒子擠在一處,手裡各捧著一本書,三兒子還小些,趴在一床薄被上擺弄一個木頭削成的小馬。

船艙裡的光線昏暗,船身隨著水流輕輕搖晃,時有水聲在船底潺潺作響。

“爹爹,咱們這是去哪兒?”最大的兒子從艙中探出頭來,十四歲的少年已經有了幾分大人的模樣,只是眉宇間還帶著未脫的孩子氣。

“無錫。”王士元沒有回頭,目光落在運河前方的水面上,聲音沉穩而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無錫?”少年有些不解,皺起眉頭,“可是爹爹,咱們在鎮江住了還不到兩年,這就又要搬家了?”

王士元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讓船艙裡的氣氛驟然沉重了幾分。胡氏抬起頭,看了丈夫的背影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她已經習慣了丈夫這種突如其來的沉默,也習慣了這種不定期的舉家搬遷。成婚二十年,她跟隨著他從餘姚搬到慈谿,從慈谿搬到杭州,從杭州搬到嘉興,又從嘉興搬到鎮江——這已經是第十幾次搬家了。每一次,丈夫給出的理由都是“換個地方謀生”,可胡氏心裡隱隱明白,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

她的丈夫身上藏著一個秘密。

一個一旦暴露,便是滅門之禍的秘密。

王士元依然立在船頭,目光穿過運河上嫋嫋的水霧,望向遠處蒼茫的天際。

他活了兩輩子。

上輩子,他是二十一世紀一家企業的中層管理者,做的是專案管理,手下帶著幾十號人,每天跟進度、成本、風險打交道,日子過得忙碌而平庸。加班到深夜是家常便飯,下班後開車回家,在地下車庫裡聽最後一首歌,第二天繼續重複同樣的迴圈。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深夜他加班到十一點多,開車回家時困得眼皮直打架,方向盤一歪,撞上了高速護欄——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間低矮的茅草屋裡,頭頂是粗糲的房梁和發黑的葦箔,耳畔是聽不懂的鄉音,鼻尖是陌生的潮溼黴味。那一年是康熙六年,他三十四歲。

之後他用了幾年的時間,才將眼前這個時代的輪廓摸清楚。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前明崇禎皇帝的第四子,朱慈炤。他知道了自己的處境——一個流亡了二十多年的前朝皇子,隱姓埋名,以教書為生。他也知道了自己的結局——在歷史的真實中,被清廷捕獲,康熙皇帝親下諭旨:“朱三即王士元,著凌遲處死。伊子俱著立斬。”崇禎皇帝的最後一個兒子,連同他的子孫,將在大清的鐵律下被徹底抹去。

這便是他最終的宿命。

每當想起這個結局,王士元的心底便會湧起一陣徹骨的寒意,像有一條毒蛇沿著脊背緩緩攀爬。凌遲,三千六百刀,一刀一刀地將人活活剮盡。而他的妻子,他的兒女,也會一併被斬於菜市口。

這條既定的歷史軌跡,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日日夜夜,須臾不離。

船行約莫一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運河兩岸的村莊升起了裊裊炊煙,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混著雞鳴,又被秋風吹散。王士元將船靠在一處渡口,吩咐妻子胡氏生火做飯。

胡氏是個能幹的女人,四十歲上下,麵皮微黃,眼角已有了細密的紋路,但五官端正,年輕時想必也是個標緻的。她在灶臺前麻利地忙碌著,一邊吩咐大兒子去提水,一邊叫二兒子把帶來的乾糧和鹹菜從包袱裡取出來。三個兒子各自忙碌,連最小的女兒也在船艙裡乖乖地坐著,不哭不鬧。

王士元坐在船頭,看著妻兒忙碌的身影,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湧上心頭。

胡氏是他二十歲時在餘姚娶的。那時他剛從鳳陽逃到江南,身無分文,在一座寺廟裡寄居。餘姚胡家是當地的書香門第,胡鄉紳原是前明官員,後見天下大勢已定,便回鄉歸隱。那日胡鄉紳攜家眷到廟中上香,恰好聽見他在後院誦書,聲音清朗,談吐不凡,便起了惜才之心,邀他到家中為子侄授課。

胡鄉紳是個極謹慎的人,在瞭解了王士元的來歷之後,沉默良久,只說了八個字:“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次日,便將女兒許配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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