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王士元看了他一眼。
王和瑾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胡氏在一旁沉默地扒著飯,眼神卻一直留意著丈夫的表情。她太瞭解這個人了。他平日裡話不多,但每一句話都有分量。這次從鎮江走水路南下,事前沒有半點徵兆,突然就決定要走,突然就收拾好了行囊。這種“突然”,在她二十年的婚姻生活中出現過太多次,每一次都意味著——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入夜,幾個孩子都睡了。船艙裡一片漆黑,只有船頭懸著一盞小小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王士元坐在船頭,身上裹著一件舊棉襖,面前攤著一張泛黃的地圖。那是他在杭州古玩鋪裡偶然淘到的前朝輿圖,上面標註著各省府縣的名稱和山川形勝。藉著微弱的燈光,他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鎮江。無錫。蘇州。杭州。這十年來,他在江南各府之間輾轉流徙,每到一處不過一兩年便要離開。原因無他——清廷對“朱三太子”的追查從未停止。
康熙皇帝,這位號稱“千古一帝”的少年天子,對他這位前明皇子的存在,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警惕。從康熙初年到如今,朝廷不知道查辦了多少所謂的“朱三太子案”,殺了多少人,流放了多少人。王士元親眼見過一個與他毫無關係的讀書人,只因姓朱、年紀相仿,便被官府抓去嚴刑拷打,最終屈打成招,滿門抄斬。
從那以後,王士元便養成了一個習慣——在每個地方停留絕不超過兩年,一旦風聲緊,立刻轉移。
他始終用單線聯絡的方式與外界保持聯絡。那些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的人,除了胡鄉紳一家和恩師王公之外,寥寥無幾。恩師在鳳陽,年事已高,他不敢輕易去探望,只是每年託人帶信報平安。至於其他人,他只是王士元,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一個讀了幾年書的落魄文人,一個靠微薄束脩養家餬口的窮塾師。
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
這既是他的幸運,也是他的悲哀。
他的手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一個地方鳳陽。
恩師王公就在那裡。
王士元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面。那時他剛被收養不久,王公將他帶到書房,指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字,一字一頓地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你是皇子,更當如此。現在還不是時候,你要忍耐,要讀書,要藏鋒。等時機到了,你會知道的。”
王公當時說的“時機”,指的是什麼?
王士元睜開眼睛,望向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
因為他是穿越者。他擁有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沒有的武器歷史先知。
康熙十二年,也就是明年,朝廷將做出一個重大決策——撤藩。三藩之首的吳三桂將在當年十一月起兵反清,打著“興明討虜”的旗號,攻佔湖南、四川,兵鋒直指中原。隨後,耿精忠在福建響應,尚之信在廣東響應,臺灣鄭經也渡海反攻。天下大亂,戰火連天。
這是歷史給王士元留下的唯一的視窗期。
吳三桂起兵初期勢如破竹,清軍被打得節節敗退。如果在這時候,江南突然出現一位真正的“朱三太子”,打出崇禎皇子的旗號,號召天下遺民共舉義旗!
那麼局面將完全不同。
王士元反覆推演過這個計劃。他知道三藩之亂的每一個關鍵節點:吳三桂何時攻佔湖南、何時稱帝、何時病死;耿精忠何時降清、尚之信何時叛變;清軍在哪裡吃了敗仗、在哪裡打了勝仗。這些資訊,就是他的戰略地圖,就是他扭轉乾坤的籌碼。
但他也知道,一旦起兵,便意味著與整個大清王朝正面為敵,意味著他和他的家人從此將踏上一條不歸路。
他可以選擇繼續藏下去。如歷史中的自己一樣,東躲西藏,苟延殘喘,然後被康熙用一句“雖無謀反之事,未嘗無謀反之心”的荒唐罪名凌遲處死,連累妻子兒女一同赴死。
也可以選擇放手一搏。
王士元將地圖小心翼翼地摺疊起來,收入懷中。他抬起頭,望向深秋夜空中的明月。
月色如霜,冷冽地灑在運河的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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