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一年十月十七,王士元從鳳陽回到無錫。
他一邊在私塾教書,一邊暗中籌劃。
十一月中旬,他收到了第二封來自鳳陽的信。信中說王公的身體每況愈下,每日只能進半碗粥,人瘦得只剩下骨頭了。信的末尾是王公的一句話:老臣時日無多,唯願殿下早作決斷,勿使老臣抱憾而終。
王士元將信湊到油燈上,看著火舌舔舐著紙頁,將那些字跡一一吞噬,化為灰燼。
早作決斷。
這四個字,像四把刀,紮在他的心上。
他想到了天地會。
如果天地會真的如王公所說,勢力遍佈東南各省,會眾數萬,那麼這無疑是他目前最需要藉助的力量。但天地會是什麼樣子的?他們的首領是誰?他們對朱三太子這個旗號是什麼態度?
這些問題,需要有人去探一探。
十一月十八,王士元向私塾告了三天假,藉口老家來了親戚,然後踏上了前往常州的路。
常州古稱延陵,是江南的重要城市,地處太湖平原北部,京杭大運河穿城而過。
王士元進城後,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下。安頓好後,他換了身衣裳,便出門了。
關帝廟在城北。廟門半掩,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廟祝是個老道士,正坐在殿角打瞌睡。
王士元在關帝像前拜了三拜,然後從荷包裡取出幾文銅錢,投入功德箱。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在殿中站了一會兒。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殿後的廂房中走了出來。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穿著一件灰布袍子,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腰帶。他走路的步子很大,虎虎生風。
中年男子走到王士元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抱拳道:這位先生,可是從無錫來的?
王士元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正是。閣下是——
在下姓林,名永昌。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壓低聲音,王公託人帶信來,說近日會有一位王先生來關帝廟上香。先生請隨我來。
廂房不大,陳設簡樸,一張方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關帝像,像下供著一把古劍。
林永昌請王士元坐下,親自斟了一杯茶。
王公身體可好?林永昌問道。
不大好。
林永昌嘆息一聲:王公是忠義之人。這些年來為了那件事,操碎了心。
王士元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林兄與王公是如何結識的?
說來話長。林永昌道,在下有個族叔,早年曾在王公門下做事,後來回到江南,便與王公一直有書信往來。
臨走時,林永昌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明日晚間,在下有位朋友要來,也是做小本生意的,或許能與王先生聊得來。
做小本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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