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直白。”黃宗羲目光銳了幾分,“這些年來,自稱朱三太子的不知多少,最後都是冒牌貨。我不能因旁人幾句話,便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先生謹慎,是該當的。”
黃宗羲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放在案上,直視著他:“那你說說,有何憑證?”
王士元起身走到門邊,聽了聽動靜,關上門,回來坐下,摘了頭上四方巾。
午後天光從窗格透進來,照在他臉上——鼻樑挺,下頜方,眼窩深,眉骨高。靜靜坐在那兒,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度。
黃宗羲盯著看了許久,忽然起身走到牆邊,將王陽明像取下,換了另一幅。畫中人身著袞冕,面容清癯,眉眼間有股鬱氣——是他珍藏多年的崇禎御容。
他將畫掛正,退後兩步,看看畫,又看看眼前人。
手開始抖。眼眶慢慢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哽在喉頭。
“你……你……”
王士元走到畫像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起身轉過來,低聲道:“晚生朱慈炤,崇禎皇帝第四子。今日來,是求先生相助。”
黃宗羲的淚滾下來。
他踉蹌上前,伸手輕輕碰了碰王士元的臉,像要確認是不是真的。然後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磚上。
“黃宗羲……叩見殿下!”
聲音是啞的,老淚縱橫:“三十年了……先帝的血脈還在……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王士元扶他起來:“先生快起,這裡不是說話處。”
黃宗羲用袖子抹了臉,拉著他手,激動得語無倫次:“殿下請坐……老夫失態了……”
重新落座,黃宗羲深吸幾口氣,平了平心緒,目光灼灼看過來:“殿下此來,是要舉事?”
“是。”王士元點頭,“不瞞先生,已聯絡了些人——天地會陳永華,太倉陸世儀、陳瑚,石門呂留良,海寧查嗣韓,鄞縣張萬祺。他們都願助我。可還不夠。先生是當世大儒,門生遍佈江南,若得先生相助,大事可成。”
黃宗羲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雙手交握,拇指無意識地搓著。王士元靜靜等著。
良久,老人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殿下,老夫有幾句話。”
“先生請講。”
“年輕時,我曾變賣家產,在四明山聚眾抗清,打了三年。”黃宗羲聲音平靜,像說別人的事,“看著兄弟、朋友、部下,一個個死在山裡。有的戰死,有的被俘凌遲,有的病死,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他頓了頓:“敗了,我回家著書,再不問世事。有人說我貪生怕死,我不在乎。我知道,時機未到,拼命也是白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