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三月初十,廣豐城外。
衢州鎮總兵李盛松的三千綠營,外加滿洲佐領塔爾岱麾下的三百精銳八旗,如同一片厚重的黑雲,黑壓壓地壓在廣豐城北。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與泥土味,沉悶的戰鼓聲一下又一下,彷彿直接砸在城頭每個人的心口上。
廣豐城牆上,空氣凝重得近乎窒息。
方仲文快步上了城頭,臉色有些發白,手裡死死攥著一本賬冊,急匆匆地走到王士元身後,低聲道:“先生,總人數和軍需剛剛清點完了,江山、廣豐、浦城三地的……”
“不必細報了。”王士元抬起手,冷冷地打斷了他。他的目光始終釘在城外清軍的軍陣上,聲音平靜而沉穩,聽不出絲毫慌亂。
方仲文一愣。
“自己本錢就兩千零三十人。”王士元頭也沒回,語速極快,“兩千人裡,摸過刀的不到一半,見過血的不到一成。城記憶體糧兩千六百石,夠吃一個半月;存銀一萬兩千兩,夠發兩個月的軍餉。”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驚愕的方仲文,嘴角扯動了一下:“這些資料,在十天前撤離江山的時候,我就全部核算過三遍,出不了差錯。仲文,我要的不是這些死數字,我問你,城防的礌石、滾木、鐵汁、火藥,還有加固城門磚石沙袋,都分發落實到各段城牆了嗎?”
方仲文心中一震,眼前的先生在如此大兵壓境的關頭,竟然能將每一筆賬目、每一個兵額隨口背出,那份從容與精確,瞬間將他心頭的恐慌衝散了大半。
“回先生,都落實了!”方仲文肅然抱拳,“陳瑚大哥親自帶人盯著,礌石滾木已經堆滿了女牆,鍋灶也支起來了,隨時能燒金汁!”
“好。”王士元微微點頭,拍了拍方仲文的肩膀,“去幫陳瑚盯著後勤,城牆上有我。”
方仲文領命而去。王士元收回手,目光落在了身側。
在他身旁,十五歲的長子朱和璋正死死攥著一柄長刀。長刀很沉,他的手背因為過度用力而僵硬發白,指關節隱隱抽搐。他那一身不合身的皮甲下,肩膀在微不可察地劇烈顫抖。長子深吸著氣,咬緊牙關,試圖用挺直的脊樑來掩蓋內心的恐懼,但那雙緊盯著城下的眼睛裡,還是不可遏制地閃爍著少年人的驚惶。
突然間,城外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清軍的投石機開火了。
一枚巨大的飛石呼嘯著劃破天空,帶著刺耳的銳鳴,狠狠地砸在了朱和璋身側不遠處的女牆上。剎那間,青磚碎裂,石屑飛濺!一名正搬運礌石的守城壯丁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便被巨石砸塌了半邊身子,鮮血與腦漿迸裂而出,瞬間濺了朱和璋大半張臉。
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朱和璋渾身劇烈地一顫,看著腳邊那具不成人形的屍體,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臉色煞白,雙腿一軟,下意識地便往後退了一步。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退第二步,一隻寬大、長滿厚繭的手掌便猛地按在了他的肩頭。
那力道極大,猶如一把鐵鉗,將他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朱和璋驚恐地抬起頭,迎上了父親那雙冰冷、沉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黑眸。
“怕了?”王士元的聲音極低,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鐵血意志,“我也怕過。但在沒有半點用處。”
他的手始終按在兒子的肩頭,聲音如刀:“打仗沒有神仙下凡,刀劍無眼,拼的就是誰更命大,賭的就是誰的運氣好。你退一步,不僅你要死,你娘、你弟弟妹妹,全家都得被凌遲處死!握緊你的刀,跟緊我。韃子也是肉長的,豁出命去,一刀下去照樣是兩個窟窿!”
朱和璋看著父親那張如刀削般冷毅的臉龐,聽著耳邊淒厲的慘叫聲,眼中那股少年人的執拗與狠勁終於被逼了出來。他狠狠咬著牙,強行止住雙腿的顫抖,伸出左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將長刀死死橫在胸前,喉嚨裡溢位一聲低沉的悶哼。
他不再退了。
戰事從清晨一直持續到了黃昏,慘烈得超乎想象。
冷兵器時代的攻防戰殘酷而原始。清軍架起一架架雲梯,綠營兵紅著眼往上爬,城頭上的新兵則閉著眼將滾燙的鐵汁和礌石砸下去。慘叫聲、骨頭碎裂聲、利刃入肉的聲音響成一片。城牆根下很快便疊了厚厚一層屍體,鮮血順著磚縫往下淌,將整片城牆染得紅黑斑駁。
這是純粹的絞肉機,每時每刻都有人死去,活下來的人不過是運氣更好、拼得更狠罷了。
靠著陳瑚提前加固的城門和充足的軍需物資,守軍用命抗住了清軍的三波瘋狂衝鋒。隨著夜幕降臨,清軍在丟下四五百具屍體後,攻勢終於緩了下來,城外傳來了鳴金收兵的號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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