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太子朱慈炤》第48章 西行(1)

作者:明月與俊麟·27天前

康熙十三年六月十六,寅時,上饒。

天還黑著。王士元站在知府衙門門口,看著最後一批糧車從院子裡推出來。三更天他就起來了,把各營的帶隊人一個一個叫醒,命令他們一個時辰之內收拾完畢,寅時三刻準時開拔。沒有人問他為什麼要走,也沒有人問往哪裡走。從上饒之戰打完之後,所有人都知道,這座城守不住。不是城牆不夠高,不是糧食不夠吃,是四面八方都是清軍,耗下去就是等死。

方仲文從糧車隊後面跑過來,手裡舉著一盞油燈,燈在夜風中晃來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長忽短。“先生,庫銀、糧食、兵器、火藥,全部裝車了。帶不走的,按照您的吩咐,分給百姓了。”

王士元點了點頭。“各營都到了沒有?”

“標營在北門外等著。礦工營先走了,往西走了二十里,在前面等著。三個千戶所,兩個已經走了,張萬祺的那個還在城裡,他不放心百姓,多留了一會兒。”

王士元沒有責怪張萬祺。張萬祺是江山人,江山已經丟了,上饒是他第二故鄉,他捨不得。但捨不得也要走。“去告訴他,一炷香之內出城。不出來,我就把他綁出來。”

方仲文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和璋站在王士元身後,腰間別著那把短刀,甲冑穿得整整齊齊,手裡牽著那匹瘦騾子。他跟著父親半年了,已經學會了一件事——不問為什麼,只問做什麼。王士元翻身上馬,看了一眼上饒城的北門。城門洞開著,黑洞洞的,像一隻張大的嘴。城牆上沒有火把,沒有守軍,只有幾面旗子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旗子上寫著“明軍江山營”五個字,在黑暗中看不清顏色。這面旗子,他從江山帶到廣豐,從廣豐帶到上饒。明天,它會在別的地方升起來。

他策馬走向北門。身後,知府衙門的大門在風中吱呀一聲關上了。

寅時三刻,隊伍全部出城。

礦工營走在最前面,楊德茂騎著從清軍那裡繳獲的一匹矮馬,馬背上馱著兩袋糧食和一口鐵鍋。他的左耳朵還包著白布,在夜色中格外顯眼。身後跟著八百個礦工,有的扛著刀,有的扛著槍,有的扛著鎬頭。他們的步子很快,走得比三個千戶所的步兵都快——在礦洞裡走慣了,不怕黑,不怕累,也不怕山路。

接著是三個千戶所,兩千多人,拉著糧車、輜重車,隊伍拉了好幾里長。張萬祺走在自己的隊伍中間,不時回頭看一眼上饒城的方向。城裡的百姓還在睡覺,不知道城已經空了。他在城裡住了不到一個月,但在這裡打了一仗,死了九十七個弟兄,埋在北門外。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給他們燒紙。

標營斷後。王永泰騎在馬上,左胳膊還吊著布條,右手牽著韁繩。三百人,三百匹馬——大部分是從清軍那裡繳獲的戰馬,小部分是騾子。馬匹不齊,鞍具也不全,但隊伍還算整齊。這些人在石橋鋪打過一仗,殺過滿洲兵,見過血,不怕了。

王士元走在標營前面,方以智坐在糧車上,呂留良和黃宗羲坐在另一輛車上。

天亮了。隊伍已經走出上饒二十里。王士元回頭看了一眼,上饒城的方向籠罩在一片晨霧中,城牆和城樓都看不見了,只有幾縷炊煙從那個方向升起來,和霧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方以智從糧車上下來,走到王士元身邊,遞給一個餅。王士元接過來咬了一口,餅是涼的,硬得像石頭,嚼得太陽穴生疼。

“殿下,塔爾岱天亮就會發現城是空的。他會派騎兵追。騎兵快,一天能追我們兩天的路。我們要在他追上來之前,找到一個能打的地方。”

“石橋鋪。”王士元嚼著餅,含混地說,“前天查嗣韓探過路,石橋鋪兩邊是山,中間一條溝。溝不深,但窄。騎兵在裡面展不開。”

方以智點了點頭。“老僧也記得那個地方。從石橋鋪再往西,就是弋陽地界了。弋陽縣城不大,清軍不到兩百人。打下弋陽,我們就有歇腳的地方了。”

“先打追兵,再打弋陽。”王士元把剩下的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傳令下去,加快速度。巳時之前,到石橋鋪。”

巳時,隊伍到達石橋鋪。

兩座山夾著一條溝,官道從溝底穿過。這段路王士元前天走過一次,但當時沒有仔細看地形。現在站在溝口往裡看,才知道為什麼查嗣韓說這裡能打——溝底最窄的地方不到兩丈寬,騎兵排成三列縱隊勉強能過,但馬跑不起來。兩邊的山坡不算陡,但長滿了灌木和松樹,藏幾百個人綽綽有餘。山上的兵往下打,溝裡的兵只能捱打,刀夠不著,箭射上去也沒力氣了。

王士元把三個千戶所和礦工營留在溝外,讓他們繼續往西走,先去弋陽附近等著。標營留下來設伏。三百人分成三隊。一隊一百五十人上左山,一隊一百五十人上右山。山上藏好,等清軍騎兵進了溝,聽到號令就往下打。鳥銃、弓箭、石頭、滾木,什麼順手用什麼。王永泰把標營的鳥銃手集中在兩側山坡的最高處,每側三十人。

“清軍的騎兵追上來,一定是塔爾岱親自帶隊。滿洲兵打仗不怕死,中了伏也不會亂跑。他們會衝。我們要做的,不是把他們全打死,是打疼他們。打疼了,他就不敢追了。溝口用糧車堵死,不讓他們衝出去。他衝不出溝,就只能在山溝裡捱打。但記住,他們衝不出去就會拼命,不要跟他們硬拼,用石頭砸,用滾木撞。”

楊德茂帶著礦工營把糧車推到溝口,一輛挨一輛地碼好,車上堆著糧食袋子、木箱、鐵鍋,亂七八糟的,但很結實。礦工營留下五十個人守著車陣,其餘人跟著千戶所繼續往西走。

王士元爬上左山,蹲在一棵松樹後面。和璋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那把短刀,指節發白。方仲文蹲在另一棵樹後面,手裡拿著千里鏡,盯著東邊的官道。

午時,斥候從東邊飛馬而來。“先生,清軍騎兵到了。三百多人,全是滿洲兵,塔爾岱親自帶隊。離石橋鋪不到十五里了。”

王士元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三百多滿洲兵,不是綠營,是八旗。上饒攻城的時候,他見過滿洲兵攻城——從雲梯上摔下來,爬起來繼續爬;被滾水澆了滿臉,閉著眼睛往上衝。死了也不退。今天是他第一次在野戰中面對滿洲騎兵。

塔爾岱帶著三百多騎兵追到了石橋鋪東邊的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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