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南昌,趙國祚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不是笑,是鬆了口氣。
馬文德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大帥,嶽樂到了,我們是不是該動了?”
“再等等。等嶽樂過了九江,等他的大軍到了南昌,我們再動。到那時候,王伯順想跑都跑不了。”
十月十八,嶽樂的大軍到達九江。
同日,王士元收到斥候密報,在營帳中沉默不語。方以智捻著佛珠,火光照著他的臉,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殿下,嶽樂到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王士元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外面,標營的營帳整齊排列,火把的光連成一片。遠處南昌城的方向,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知道嶽樂來了,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明天,再列陣一天。後天撤軍。”
方以智沒有問為什麼。“殿下,撤軍不是撤兵。撤軍是戰略。要在南昌城外留一部兵力監視趙國祚,其餘撤回饒州。”
王士元點了點頭。“破虜營先撤,標營斷後。撤的時候不要亂,不要急。趙國祚不敢追。”
方以智合十。“老僧去安排。”
十月二十,破虜營拔營回饒州。
楊德茂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南昌城。城牆上的旗幟還在,守軍還在。他在這裡站了十幾天,沒有打一仗,但比打一仗還累。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列陣,站一個時辰,收兵,下午再來。手下的兵問他“楊游擊,我們什麼時候攻城?”他說“不攻城”。兵又問“那我們在這兒幹什麼?”他說“站著。”
兵不懂。他其實也不太懂,但他不能說自己不懂。他是游擊將軍,是破虜營的主官。他不懂的事,要回去問大帥。
十月二十二,標營最後一批騎兵撤回饒州。
王永泰走在隊伍最後面,不時回頭看。南昌城的方向,煙塵滾滾,但沒有人追出來。“大帥說得對,趙國祚不敢追。”
方以智騎在馬上,攥了攥佛珠。“不是不敢,是不想。他的目標是吳應麒,不是我們。我們走了,他正好把全部兵力調到西邊去對付吳應麒。吳應麒能不能頂住嶽樂,就看他在江西還能撐多久。”
王士元沒有接話。
隊伍在官道上緩緩行進。前方是饒州,後方是南昌。他沒有贏,也沒有輸,只是站在南昌城外站了十幾天,然後走了。但他的旗幟在南昌城下飄了十幾天,嶽樂的大軍南下的時候,看到東邊還有一支明軍在活動,他們就不敢全力西進。這就是牽制,不是攻城。
回到饒州那天,下著小雨。城門口張萬祺帶著江山營的人在等,胡氏不在城門,在後衙灶屋燒水。和璋跟在王士元身邊,甲冑被雨水打溼了,但他沒有脫。
王士元騎馬進城,沒有回後衙,先去了校場。
標營和破虜營的兵在校場上列隊,甲冑淋了雨,泛著一層暗沉的光,但沒有人散,沒有人說話,只聽見雨點打在鐵葉子上沙沙作響。他站在點將臺上,雨水順著盔沿往下淌,他沒有擦。
“你們辛苦了。這十幾天,你們在南昌城外站著,沒有打一仗,但你們牽制了南昌的清軍,讓他們不敢西進。吳應麒在吉安那邊打得順利,有你們的功勞。我不說虛的,這個月餉銀加倍。”
沒有人說話。但雨幕裡,有人在雨中攥緊了拳頭,有人挺了挺胸。他們不懂什麼戰略牽制,但他們知道,大帥說他們有功勞,那就有功勞。
方以智站在城牆上,雨水打溼了僧袍袖子,他沒有躲。王士元站到他旁邊。
“殿下,離過年還有兩個月。”
“兩個月夠了。夠練一批新兵,夠修好城防,夠等吳應麒的訊息。”王士元頓了頓,“夠等一個機會。”
方以智沒有再說話。腳下的田埂邊,晚稻早已收割,空蕩蕩的水田蓄著淺淺的雨水,映著灰濛濛的天。靠近村舍的地頭,幾畦油菜倒是冒出了嫩苗,給這片枯黃的天地添了幾分綠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