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太子朱慈炤》第57章 蟄伏(1)

作者:明月與俊麟·1個月前

康熙十四年正月初五,建昌。

年還沒過完,方以智從前衙過來,手裡捏著一封剛從北邊送來的密報。僧袍下襬沾著泥,走到門口放慢步子,撣了撣,才邁進門。“殿下,希爾根動了。”

王士元從輿圖前直起身。方以智把密報遞過來,紙邊有些皺,是連夜送來的。展開,上面只有幾行字,是斥候用炭筆匆匆寫的:正月初三,希爾根率滿漢兵一萬五千出南昌,向西而去,目標撫州。撫州守軍不足三千,恐難支撐。

“撫州丟了,希爾根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吉安。吉安是吳應麒的大本營,丟不得。”王士元把密報放在桌上,手指按住撫州,又滑到吉安。“吳應麒在吉安守城,希爾根攻城,一時半會兒打不下來。但撫州一丟,吉安就成了前線。我們在建昌,離撫州不到三百里。”他抬起頭。“希爾根會防著我們。他不在撫州放足夠的兵,不會去打吉安。他要防我們從背後捅他一刀。所以他在撫州一定留了人。”

方以智捻著佛珠。“殿下的意思是,打撫州?”

“不打。”王士元搖頭。“撫州有希爾根的人守著,我們打不下來。但不打不是不動。他在撫州留人,南昌就空虛了。”手指從撫州往北,劃到南昌。“希爾根帶了一萬五千人出去,南昌城裡還剩多少?趙國祚的人跟著他走了一部分,留下的不過幾千。我們不打撫州,不打南昌。我們打糧道。希爾根在前線打仗,糧草要從南昌運。南昌到撫州三百里,糧車走三天。我們標營騎兵出去,在撫州以北的官道上截他的糧。他攻城,我們斷糧。他攻不下吉安,糧草也接不上,不退兵也要退兵。”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吳應麒那邊要不要知會一聲?”

“知會。派人去吉安告訴他,就說我們會在他北邊動。斷希爾根的糧道,不讓他安心攻城。具體什麼時候動、怎麼動,我們自己定。他不用等我們,我們也不等他。各家打各家的,打完了再通氣。他若問起兵力虛實,只說糧道已斷。”王士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很穩。“我們現在不是能跟人掏心窩子的時候,大師比我清楚。”

方以智看著他。眼前這個人跟兩年前在青原山初見時已判若兩人。那時候王士元還會對著輿圖自言自語,把“怕”字寫在臉上。現在他臉上什麼都沒有了。不是不藏,是不敢露。方以智知道他在怕什麼——不是怕死,是怕被人知道他是誰。崇禎皇帝的兒子,這個身份說出去,號令天下的旗幟有了,殺身的禍也有了。滿清會發大軍來平叛,吳三桂會挾持他當幌子,一家老小性命堪憂。現在清廷和吳三桂都覺得他只是一股流匪,天地會背景的草寇。這樣最好。他要在他們眼皮底下長肉,長到他們再也掐不滅的時候,再說自己是誰。

方以智合十,轉身去了。

正月初八,吳應麒的回信到了。信寫得不長,但語氣比上一次急切。“希爾根前鋒已到撫州城下,撫州知府棄城而逃,守軍潰散。希爾根不戰而得撫州,正整頓兵馬,不日將南下吉安。兄若能在北邊牽制其糧道,弟在吉安便多三分勝算。弟已派人去湖南求援,但遠水不解近渴。拜託了。”

王士元把信看了兩遍,遞給方以智。“希爾根不戰而得撫州。撫州知府跑了,守軍潰了。耿精忠在福建,尚之信在廣東,都在看熱鬧。吳三桂在湖南被嶽樂纏住了,顧不上江西。誰都不肯動,誰都不想出力。都想讓別人去跟清軍拼命,自己在後面撿便宜。”他頓了頓。“我們也不動。但我們的不動,是不打硬仗。糧道還是要打,打完了就撤,不戀戰。讓希爾根知道東邊有人盯著他,他就不敢全力西進。他不敢全力西進,吳應麒就能撐住。吳應麒能撐住,清軍就被拖在江西。清軍被拖在江西,我們在南邊才有時間。”

方以智看著王士元。這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眼角的細紋比剛起兵時深了不少,鬢角添了幾根白髮,但聲音越來越穩。不是那種大聲發令的穩,是那種幾仗打下來、幾番生死滾過之後,知道什麼仗能打、什麼仗不能打的穩。“殿下方才說不打、不硬碰、不掏心窩子。老僧都懂。但老僧想問一句——殿下身邊的人,有掏心窩子的嗎?”

王士元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腰間那把刀,刀鞘上的磨痕在燈光下泛著暗光。“沒有。一個都沒有。以前有,恩師王公算一個。他走了,就沒有了。大師,不是我不信你們,是我不敢全信。我的人頭,賣給滿清是榮華富貴;送到吳三桂面前,也可以換不少好處。我不敢賭人心。人心隔肚皮。”

方以智捻著佛珠的手停了。“老僧明白。那老僧想問——殿下打算怎麼辦?”

“錦衣衛。”王士元抬起頭,沒有閃躲、沒有猶豫。“不能公開,只對我負責。人不要多,先挑幾個。不要招搖,不要在軍營裡招人。從最早跟著我的那批人裡挑,從江山就跟過來的那些。方仲文可以管一部分聯絡,但錦衣衛不能讓他一個人管,管不了,也不能讓他知道全部。”

方以智點了點頭。“老僧去辦。殿下打算讓誰領頭?”

“周虎。他跟著我快兩年了,從江山就跟過來。話少,心細,手狠。他弟弟周豹也在標營,可以幫他。這兩個人,知根知底。”王士元頓了頓。“還有,從今天起,各營主官的往來書信,我要過目。不是不信他們,是規矩。”

方以智合十。“老僧去擬條陳。錦衣衛的條陳,只殿下和老僧知道。”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殿下,王永泰跟您也快兩年了,張萬祺也是。他們會不會多想?”

王士元沉默了片刻。“多想就多想。他們多想,總比我掉了腦袋強。以後他們會明白的。現在不明白,以後也會明白。”

正月十二,王永泰帶著三百標營騎兵出了建昌北門。走小路,避開官道,每人帶了三天的乾糧和一壺水,馬背上馱著火把和火油。任務是摸到撫州以北的官道上,截殺希爾根的糧車隊。

王士元站在城牆上目送那三百騎消失在晨霧裡。薄霧濃淡不定,馬蹄聲很快就聽不見了。他站了很久,沒有說話。和璋立在幾步外的垛口邊,沒有湊近。少年已不是剛上城頭時那個死死攥著刀柄不敢鬆手的孩子了,他知道父親需要安靜的時刻,不會在這個時候出聲打擾。等他走下城牆時,和璋才跟上來,隔了兩步,步子不快不慢。

近兩年來他跟在父親身邊,打仗、守城、撤軍、紮營,什麼都學了。刀法練了,火器也練了。呂留良教他讀書,黃宗羲教他策論。方以智說他悟性不錯,就是話太少。王士元不讓改。朱家的子孫,不用靠嘴皮子打天下。

“和璋,從今天起,你每天多練一個時辰的策論。”

和璋應道:“是,父帥。”他沒有問為什麼。以後要征戰四方的人,光會拿刀不行。漢人的江山,朱家的江山,不是靠一個人打下來的。他的兒子、孫子,都要能文能武。

正月十五,上元節。建昌城裡沒有花燈,沒有煙火,百姓關門閉戶。軍營裡每人發了半碗米酒,算是過節。楊德茂把破虜營的千戶們叫到營地中間的空地上蹲成一圈,端著米酒碗。

“楊游擊,大帥是不是要把我們扔在建昌不管了?”一個千戶問。

楊德茂踹了他一腳。“大帥要是不管我們,給你發餉銀?給你發糧食?你以前在礦上,過年發過餉銀?發過糧食?喝你的酒。”那千戶被踹得蹲不穩,差點趴地上。旁邊的幾個憋著笑,不敢出聲,悶頭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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