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元坐在後衙的書房裡,面前攤著輿圖,手裡拿著方仲文剛送來的糧草賬冊。建昌的糧食還能撐多久,他算過很多遍。七千人,一日兩餐,加上馬料,再加上冬季損耗,撐到開春勉強夠。開春之後如果沒有新的糧源,隊伍就要斷糧。
方仲文站在旁邊,手裡捧著賬冊,猶豫了一下。“大帥,建昌的糧倉已經見底了。附近的幾個縣我們也都派人去收過糧,百姓自己都不夠吃,收不上來。鐵料也不多了,林時益說庫裡的鐵料只夠再打兩百把刀,鳥銃的配件也不夠。”
“撐到二月。二月之後,糧草要從外面找。打不下糧道,我們就斷糧。斷了糧,兵就散了。”王士元合上賬冊。“鐵料的事,讓查嗣韓去福建想辦法。福建的商人手裡有鐵,出得起價就買得到。從今天起,各營的兵器、甲冑、火藥,每半個月盤點一次。損耗的報上來,補不下去的拆舊補新。林時益那邊需要的鐵料、硝石、硫磺,優先供應。在戰場上刀比人多管用。”
方仲文低頭記。
“元宵過了,讓楊德茂準備。建昌不能久留。希爾根在撫州,我們在建昌,離得太近。他隨時可能分兵來打我們。我們現在的實力,不能跟他硬碰。所以要在希爾根分出兵力之前走。”王士元站起身,手指在贛州的位置上點了點。“往南走。贛州,府城,城高池深,糧草充足。打下贛州,我們才有立錐之地。”
方仲文愣了一下。“大帥,贛州守軍有多少?我們七千人,打得下來嗎?”
“打不下來也要打。不打,等死。打了,也許還能活。”王士元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沉。“不是現在打。等王永泰回來,等希爾根跟吳應麒在吉安城下打起來,我們再動。希爾根的兵力被拖在吉安,我們在南邊打贛州,他顧不上。等他反應過來,贛州已經是我們的了。”
方仲文張了張嘴,想問“萬一吳應麒扛不住呢”,但王士元已經走到輿圖前,手指按住贛州的位置,沒有再說話。方仲文把話嚥了回去。
正月二十,王永泰回來了。三百騎,馬瘦了一圈,人臉上全是灰,但眼睛有神。馬背上馱著幾袋糧食,還有從清軍糧車上繳獲的幾面小旗、一本糧草簿子,扔在地上。
“大帥,打著糧車了。正月十六夜裡,在撫州以北四十里的官道上。二三百輛糧車,押運的兵不到二百人。我們殺了一陣,燒了車,帶回來幾袋糧食。”王永泰喘了口氣。“但不能再打了。希爾根已經派了兵沿官道巡邏,還設了哨卡。再打就要硬碰硬,標營是騎兵,不是用來跟人撞城牆的。”
“不打了。”王士元拍了拍他的肩膀。“標營休整。弟兄們辛苦了。”
正月二十五,吉安方向的訊息到了。希爾根圍了吉安城,日夜攻打。吳應麒死守,城上滾石檑木、火油金汁,什麼都用上了,硬是沒讓清軍爬上城牆。但吉安城裡糧草也不多了,撐不了一個月。
王士元看完信,遞給方以智。“吳應麒在吉安還能撐一個月。一個月之內,他盼著我們去策應。我們不去策應,他要罵我們不講義氣。我們去了,送死。七千人去打希爾根的攻城大軍,不夠他塞牙縫。不光不能去,還要讓他摸不清我們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槍。他在西邊,我們在東邊。隔著幾百里,他看不見我們。看不見,他就猜不透。猜不透,他就不敢小看我們,也不敢硬逼我們。這就夠了。”
方以智捻著佛珠。“殿下打算怎麼辦?”
“不理他。讓他罵。他罵完了,還得守城。守不住了,他要跑。他跑了,希爾根就騰出手來對付我們。所以我們不能讓他跑。他在吉安守一天,希爾根就被拖一天。希爾根被拖一天,我們在南邊就多一天的時間。”王士元站起身,走到視窗。窗外天色暗沉,看不出時辰。“錦衣衛的事,要快。從最早跟著我的那批人裡,先挑二十個。周虎領頭,周豹幫他。不需要讓他們知道要做什麼,先摸清底細。家在哪,家裡幾口人,跟營裡誰走得近,都查清楚。查不清楚的,不要。”
二月初一,建昌城裡各營接到命令:準備開拔,目標贛州。
楊德茂站在破虜營的隊伍前面,把命令唸了一遍。他不識字,命令是方仲文念給他聽、他背下來的。“……南下贛州,攻克府城,以為根本……”背得很熟,聲音很大,中氣比剛當游擊將軍時足了不少。
破虜營的兵齊聲應道:“是!”聲音震得校場上的土都跳起來。
王士元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士兵在校場上列隊。和璋立在幾步外,雙手垂在身側,腰間的短刀被棉甲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見刀柄頂端的一小截。他沒有像前兩年那樣時刻攥著刀不放——已經不需要了。刀在不在手,他都殺過人了。王士元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養兒子就是養刀。刀要磨,但不必時時握在手裡。
方以智走過來,僧袍換了一件新的——年前託人從福建帶來的布料,自己縫的,針腳不太齊,但乾淨。他站在王士元身邊,捻著佛珠往下看那些士兵。“殿下,周虎來了。”
王士元轉過身。周虎從城下走上來,穿著標營的甲冑,腰間別著那把短斧,斧刃磨得鋥亮。他走到王士元面前,跪下,磕了個頭。“大帥,末將周虎,奉命前來。”
王士元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遞給他。“從今天起,你替我做一件事。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說。王永泰不能,你弟弟周豹也不能。跟任何人說了,你提頭來見。”
周虎接過紙,沒有看,摺好塞進甲冑裡,磕了三個頭。“末將遵命。”他站起來,低著頭退了兩步,轉身大步走下城樓。
和璋的目光跟著周虎的背影移動了一瞬。他隱約知道父親在佈置一件不能公開的事,但他沒有問。這兩年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父帥不說的事,不該問。問就是多餘。
王士元重新看向校場。七千人,兩萬條腿,一萬四千只胳膊。這些人跟著他從廣豐打到上饒,從上饒打到饒州,從饒州退到建昌。他們是他的兵。但他不能保證每個人的心裡都只有他一個念頭。人心隔肚皮,他見過太多背叛。恩師王公教過他一句話,他記了一輩子——“誰都不能全信。”
二月初二,龍抬頭。沒有祭拜,沒有喧嚷。天還沒亮,建昌北門開啟。
隊伍依次出城。標營在前,破虜營居中,江山營殿後,輜重營拉著糧車跟在最後面。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車輪聲、馬匹偶爾打個響鼻。和璋騎著騾子跟在父親身後,經過城門洞時擋住了半邊灌進來的風。他沒有回頭看建昌的城牆。
王士元也沒有回頭。他騎馬走在隊伍中間,甲冑被晨風灌得冰涼。前方的路灰濛濛的,看不太遠。往南走,去贛州。他不知道贛州能不能打下來,不知道錦衣衛能不能建起來,不知道身邊這些人裡有沒有人把他的性命當作晉身的階梯。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停下來,就是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