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南安,這是章江。章江往北流,匯入贛江。贛江往上,是贛州。贛州在這裡。”竹竿點在贛州的位置上。“章江、貢江在贛州城外匯合,三面環水。我們船廠造的船,就是為了過這兩條江。”
和璜盯著那個位置。“陳先生,贛州很難打嗎?”
“難。但不是說不能打。打好基礎,慢慢來。先把根扎穩。”
和璜點了點頭,把贛州的位置在心裡又記了一遍。
傍晚。王士元站在章江邊,看著新下水的那幾艘船。船不大,七八丈長,能裝三四十人。船身用松木,刷了桐油,在夕陽下泛著金黃色的光。方仲文陪在旁邊。
“大帥,船廠現在有四艘船,月底還能下水兩艘。六艘船一次能運二百人過江。火藥和彈丸已經備了一些。”
“夠了。贛州的城牆臨江,從船上搭雲梯比從陸地衝過去少跑一箭地。”
方仲文應了一聲。“末將催著船廠再加快些。”
夜裡,王士元回到帳中。和璋從標營回來。棉甲上全是土,臉上蹭了一道黑印,刀換成了標營的配刀,刀鞘是舊的。王永泰今天讓他練了兩個時辰的騎控,騎馬繞著校場跑了五十圈。大腿內側磨破了皮。他沒有提。
王士元看了他一眼。“王永泰訓你了?”
“訓了。說我收刀慢,跟不上佇列。他沒罵,讓我去旁邊多練。”
“練了沒有?”
“練了。散了操之後又多練了半個時辰。”
王士元點頭。“去吃飯吧。吃完飯找你方師傅,他今晚講《漢書》,講光武皇帝在河北收攏人心的一段。去聽聽。”和璋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帳外,和瑾從輜重營回來,手裡拿著賬冊,翻到折角的那一頁。“父帥,南安本月的糧草進出賬核完了。有兩筆對不上,方先生明天帶我去糧倉實地對。”王士元接過冊子看了一眼,還給他。“去吃飯吧。吃完飯去找你方師傅,他今晚講經史。”
和瑾應了一聲,抱著冊子出了帳。
和璜從陳瑚那裡回來,手裡拿著輿圖,圖上的南安、信豐、汝城、梅關四位置用鉛筆畫了圈。“父帥,陳先生教我看輿圖了。他說南安是根,信豐是糧倉,汝城是門,梅關是鑰匙。贛州在這裡。”他指著輿圖上贛州的位置。“他說以後我們會打回去的。”
王士元沒有接話。摸了摸小兒子的頭,讓他去吃飯。
方以智的營帳亮著燈。和璋、和瑾、和璜已經坐在裡面了。方以智手裡捻著佛珠,面前攤著《漢書》,翻到光武皇帝在河北的那一卷。
“光武皇帝在河北的時候,手裡沒兵,沒糧,沒地盤。王郎在邯鄲稱帝,河北的郡縣多數都倒向了他。光武皇帝從薊州逃出來,一路跑到信都,身邊只剩幾個人。當時有人勸他回去找更始帝,有人勸他解散算了。他沒聽,在信都招兵買馬,收了三千人。三千人,後來就成了他的家底。”
方以智把書合上。“你們在南安,兵比他多,糧比他足,城比他固。他收三千人,我們已經有五千多。他在信都,我們在南安。他能成,我們為什麼不能成?”
和璋坐直了身體。“方師傅,光武皇帝在河北的時候,最難的是什麼?”方以智捻著佛珠,語速緩慢。“最難的不是兵少糧缺,不是敵人太多。最難的是沒有人信他。河北的豪強、官員、百姓,都不信他能成。他每打一座城,都要重新證明自己。不是證明他姓劉,是證明他能打勝仗,能讓他們活下去。民心不是喊出來的,是做出來的。光武皇帝做到了。”
方以智看了一眼三個孩子,他們的眼睛都亮著。“所以你們記住。以後你們獨領一方的,不要想著自己是皇孫。要想自己能給百姓什麼,能給將士什麼。給得出,人家就跟你走。給不出,姓什麼都沒有用。”
王士元站在帳外,聽見方以智的話,沒有進去。
他轉身走了。夜風吹過來,帶著章江上的水汽。南安、信豐、汝城、梅關,四地已成犄角。船有了,炮還在鑄,兵還在練。劉秀在河北攢了多久?十幾年。他沒有十幾年,他要快。但快不是急。穩紮穩打,一步一個腳印。
校場方向傳來巡哨的梆子聲,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