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十九年五月二十五,贛州。
訊息傳到贛州的時候,朱慈炤正在簽押房裡批閱文書。方仲文從門外跑進來,手裡捧著一份剛從廣東輾轉送來的密報,紙邊磨得起毛,封套上蓋著錦衣衛的暗記。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進門時險些被門檻絆倒。
“殿下,廣東出大事了!”
朱慈炤接過密報,展開。方以智從旁邊的椅子上站起來,湊過來看。
密報上的字跡潦草,是周虎在廣州的暗線連夜寫的。二月二十一日,尚之信在廣州發動兵變,炮擊清軍大營,囚禁其父尚可喜,自封“總攬平南王軍國重事”,接管廣東軍政大權。金光被尚之信的親兵拖出去,當著眾將的面一刀砍了。腦袋掛在旗杆上示眾了好幾天,風聲雨裡沒人敢收屍。
朱慈炤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許久。二月二十一日,距今已經整整三個月。三個月前的訊息,現在才傳到贛州。不是錦衣衛慢了,是廣東太遠,是尚之信封鎖了訊息,是清廷也在猶豫怎麼處理。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
“尚之信把金光殺了。金光跟了尚可喜幾十年,替他出過多少謀劃,尚之信連他都不放過,這個人的心腸,比他爹狠多了。他連老父都關了,還有什麼人不敢殺?”
朱慈炤把密報放在案上。“他爹尚可喜也是老漢奸,在他們家不知道忠義二字怎麼寫。尚之信?他只認得自己。他反了,不是因為大清對不起他,是因為大清沒把平南王留給他。他爹想傳給尚之孝,尚可喜當年上摺子請撤藩、請立尚之孝襲爵,金光就是那個攛掇的人。尚之信恨了金光好幾年了,這回一併算了賬。尚之信帳下沒有掛吳三桂的旗號,也沒有打耿精忠的旗號,自領平南。他在廣東鬧出來的攤子,既不是大清的也不是吳三桂的,是他尚之信自己的。”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慢慢捻了兩圈。
“吳三桂在湖南跟嶽樂死磕,耿精忠在福建被傑書壓著,鄭經在沿海跟他扯皮,王輔臣在平涼被圖海圍著打,孫延齡在廣西。六大反王,就差一個名號掛在本王這兒搖旗了。不知道康熙收到尚之信反叛的訊息時,臉上是什麼表情。削藩,削出了吳三桂;吳三桂反了,耿精忠跟著反;耿精忠反了,尚之信也反了。他的藩王們都在跟大清打仗了。”
方以智捻著佛珠。“殿下,尚之信既反,必會尋求外援。他在廣東自領平南王,名不正言不順,若知道殿下在贛州監國,正是需要殿下這道冊封詔書的時候。”
“會。”朱慈炤走回案前。“但不是現在。他現在剛反,覺得自己兵強馬壯,用不著本王。等他在廣東被清軍壓住了,自然會想起本王。到那時候,本王再給他開價。”
他提起筆,蘸墨。“方大師,替本王擬旨——冊封尚之信為南粵王,世襲罔替。告訴他,本王在贛州監國,願與他東西呼應,共討清虜。他若肯奉詔,本王不要求他一個兵,不要求他一兩餉。他只要在廣東替本王牽制清軍,本王就認他這個南粵王。”
方以智合十。“殿下,尚之信此人——”
“殘暴不仁,囚父殺臣,不是什麼好東西。本王知道他是什麼人。但本王現在需要他在廣東鬧。他鬧得越兇,清軍就越分兵。清軍越分兵,本王在江西就越安穩。這是生意。不是交朋友。”朱慈炤頓了頓,把詔書摺好,用印。“叫人送去廣州。”
同日,北京,乾清宮。
訊息傳到京城時,正是午後。康熙皇帝正坐在御案後面批閱奏章,索額圖、明珠、熊賜履三人站在下面,都在等著聖意。
兵部侍郎郭四海從門外進來,手裡捧著一份剛從廣東送來的急報,大紅色封套,上寫“八百里加急”四個字。他走到御案前,跪下,雙手將急報呈上。
康熙接過急報,展開。
乾清宮暖閣裡安靜了很久。康熙的手指攥著那張紙,指節泛白。他把急報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索額圖和明珠都注意到,他放在御案上的那隻手,指尖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怒。
“尚之信反了。”
明珠上前一步。“皇上,廣東的摺子上怎麼說?”
康熙把急報推過去。明珠捧起,看了一遍,遞給索額圖。索額圖看了一遍,又遞給熊賜履。
熊賜履看完,沉默了片刻。“皇上,尚之信囚禁其父尚可喜,殺害謀士金光,炮擊清營,自領平南王。廣東局勢,恐怕要糜爛了。”
康熙站起來,踱到窗前。他的背影對著群臣,沒有人敢說話。他想起三年前他在乾清宮拍板撤藩,索額圖反對,明珠贊成,熊賜履不置可否。如今吳三桂反了,耿精忠反了,尚之信也反了。他削藩削出了三大反王,整個南方半壁江山都在戰火中。
“朕對他們不薄。”康熙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的怒意。“吳三桂,朕封他平西王,鎮守雲南。耿精忠,朕封他靖南王,鎮守福建。尚可喜,朕封他平南王,鎮守廣東。朕給他們的,是他們祖祖輩輩掙不來的富貴。朕削藩,不是要殺他們,是要把天下收歸朝廷。他們倒好,反了。吳三桂反了,耿精忠反了,尚之信也反了。朕到底做錯了什麼?”
明珠低著頭。“皇上聖明。藩王們辜負聖恩,罪不容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