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十九年十月十五日,辰時。
號角聲撕破晨霧。南昌城外,明軍大營四門洞開,兵甲如潮水般湧出。
朱慈炤站在中軍高臺上,身後是監國旗纛,在晨風裡獵獵作響。和瑾披甲執刀,站在他右側半步的位置,張宗仁按劍立在左側,身後是錦衣衛的百十號人,個個面色鐵青。朱慈炤事先說好了,這次攻城,次子不許上陣,張宗仁和錦衣衛拱衛中軍,一步不離。
遠處,紅衣大炮的炮口已經對準了德勝門。
炮手們赤著上身,火把湊近引信。
轟——
第一聲炮響,地皮都在抖。炮彈砸在德勝門的城門樓上,碎磚崩出十幾丈遠,煙塵騰起來,把半邊城樓都遮住了。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二十多門紅衣大炮輪番開火,炮聲連成一片,震得人耳朵裡嗡嗡響。德勝門的城門樓上,木料斷裂的聲音、磚石坍塌的聲音、人的慘叫,混在一起。
但南昌城不是沒準備。
城牆上的炮眼後面,清軍的火炮也響了。炮彈越過護城河,砸進明軍的炮陣裡,炮手被掀翻在地,火藥箱炸開,半條胳膊飛出去。炮隊的千總吼著嗓子罵人,讓人把炸散的炮架重新固定,推上來,接著打。
炮戰打了小半個時辰。
炮管燒得通紅,有的已經變了形,炮手往上潑水,水滋在鐵上,嗞啦一聲化成白汽。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炮身就要炸了,先炸死的是自己人。
號角聲變了調子。
戰鼓擂起來,咚咚咚,像人的心跳,越敲越急。
明軍的旗幟從陣中升起——標營的王字旗,奮勇營的馬字旗,江山營的張字旗,破虜營的楊字旗——四面大旗迎風展開,遮了大半邊天。旗下,步兵扛著雲梯,推著撞車,喊著號子,朝城牆的方向湧過去。
護城河前,壯丁們揹著土石,貓著腰往前跑。他們不是兵,是從贛州一帶徵來的民夫,每人背一個土包,衝到河邊就往裡扔。一包一包地扔,水花濺起來,河面越來越窄。但城牆上的箭也下來了,密得像雨。有人後背中箭,悶哼一聲栽進河裡,血從河面上洇開。有人腿上捱了一箭,跪在地上,拼命往前爬,又被身後的人撞倒,踩進泥裡。後隊的人踩著前面人的屍體過去,土包照扔不誤。
城牆上的箭壓不住,火銃又響了。鉛子打過來,打在土包上噗噗響,打在肉上就是一聲慘叫。壯丁們頂不住了,有人扔掉土包往回跑。馬雄騎在馬上,揮刀砍倒一個往回跑的,刀上還在滴血。
誰也不準後撤!馬雄的聲音像劈竹子一樣尖利。填!給老子填!填滿了護城河,老子第一個上城!
壯丁們不敢跑了,咬著牙,躬著身子,又往前衝。土包一袋一袋地扔進護城河裡,河水渾了,泛著暗紅色,土包已經露出了水面,但還差著兩三尺。就這三尺,得拿人命填。
雲梯架上城牆了。
第一個往上爬計程車兵嘴裡咬著刀,手腳並用,攀得很快。他爬到一半,城牆上兜頭潑下一鍋金汁——沸滾的糞水,澆在臉上,整張皮肉眼可見地往下掉。那士兵從梯子上摔下來,雙手捂著臉,在地上打滾,叫得不像人聲。旁邊的人看了一眼,沒人去扶,第二個接著往上爬。燙傷、燒傷、中箭、中銃,城下倒了一片又一片,但云梯上的人沒斷過。
馬雄在馬背上,看著自己的人一個一個倒在城下。他的心在流血,但臉上不能露出來。
他把馬交給親兵,走到陣前,拉住一個把總的胳膊。
老劉,你看清楚了?
這個把總姓劉,沒有大名,跟了馬雄十五年,從雲南打到湖南,從湖南打到江西。五十多歲的人了,一張臉曬得像老樹皮,左耳被刀削掉了一半,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數不清。馬雄的老兄弟。這人打仗有個特點——不怕死,而且手腳快,猴子一樣,攀牆上房,比年輕人還利索。
劉把總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總兵放心,南門的段矮了三尺,永和門那邊的城牆有縫,踩實了就能上。
我讓人在東門給你做掩護。馬雄攥著他的胳膊。你要是能上去,首功就是你的。
劉把總沒吭聲,從腰裡抽出刀,往地上一蹲,消失在人群裡。
東門永和門外,奮勇營的攻勢沒停過。雲梯一架一架地架上城牆,又被城上的守軍用撐杆推倒,推倒一架又架一架。城牆根底下堆滿了屍體,有些地方的屍體壘得跟城牆一樣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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