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雄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甩開韁繩,搶過一面盾牌,腰刀出鞘,就要上雲梯。親兵們一擁而上,七八個人死死抱住他,有人抱住腰,有人抱住胳膊,有人跪在他面前。
總兵!總兵你不能上去!親兵隊長急得嗓子都劈了。你上去了誰指揮?兄弟們靠誰?
馬雄掙了幾下,沒掙開。他眼睛紅得嚇人,嘴唇哆嗦著,一把把盾牌摔在地上。
鬆開!
親兵們沒松。
馬雄咬著後槽牙。你們不讓老子上,那就給老子把人拿下來。拼一條命換一條,你們不是慫包。
親兵隊長站起來,朝身邊幾個老兄弟使了個眼色。六個人,每人灌了一口酒,把碗摔碎了,抽出刀,搭上雲梯。他們爬到城垛口,不急著翻上去,先往上面扔了兩顆火藥罐,炸開之後,煙還沒散,人已經翻上去了。刀光亂閃,慘叫攪成一片。城牆上的清軍還沒回過神來,已經倒了五六個。
血順著城垛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城外泥地裡。
江山營這邊,打得比東門還苦。
張萬祺的江山營在贛州和建昌兩仗中傷亡最大,新補進來的兵多,老兵少。張萬祺不敢硬拼,讓火銃手在陣前列了三排,輪番射擊,弓箭手在後面放箭壓住城頭。一排打完蹲下裝藥,第二排頂上,第三排再上,週而復始,城上的箭雨果然稀了。
趁這功夫,江山營的雲梯上了牆。
但進賢門守的是浙江總兵陳世凱的人。這人治軍嚴,城頭上的火銃手哪怕被壓得抬不起頭,也不撤。明軍的火銃裝藥的空當,清軍的火銃手就冒出頭來,一槍一個。江山營攻了一炷香的工夫,城下又橫了一排屍體,城牆還是沒上去。
張萬祺站在陣後,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每隔一會兒就喊一句火銃手頂上去,不慌不亂。
破虜營在西門章江門,修整的時間最長。楊德茂打仗有個毛病——猛。他的兵也一樣,上陣就像餓虎撲食,不打則已,一打就黏上了。破虜營的雲梯是四座城門裡最先架上去的,而且架上去就沒掉過。攻城兵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湧,前面的被打下來,後面的立刻補上去,中間沒有間斷。城上的守軍被這種不要命的打法打懵了,有一陣差點讓破虜營佔了城垛口。
但章江門外就是贛江,城上的守軍有水師的人,調了一隊炮船過來,朝破虜營的側翼猛轟。船炮不大,但架不住密集,霰彈打過來,一片一片地掃倒。楊德茂的攻勢被壓住了,兩下僵在那裡。
中軍高臺上,朱慈炤一直在看著。
他把四座城門的戰況都看在眼裡。各營傷亡不小。城牆上運下來的傷兵源源不斷,從高臺下面抬過去,有的斷了胳膊,有的胸口開了口子,有的整個臉被金汁燙爛了,連五官都分不清。哀嚎聲順著風飄上來,怎麼也擋不住。
但士氣沒垮。各營的主將都在前面盯著,沒有一個躲在後頭的。王永泰在馬背上,舉著刀,站在德勝門外的弓箭射程邊上,不動如山。馬雄雖然被親兵架住了,但嗓門比誰都大,還在罵著讓人往上衝。張萬祺不聲不響,火銃手打得章法不亂。楊德茂被炮船轟了,轉頭就讓人把僅剩的三門小炮拖到江邊,對著炮船還擊。
朱慈炤看著一個士兵攀上雲梯頂,翻過城垛,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一把長槍捅穿了肚子,整個人像破袋子一樣被挑起來,從城上扔了下來。屍體砸在地上,悶響傳上來,高臺上一陣沉默。
朱慈炤輕輕嘆了口氣。
張宗仁站在他左邊,聽到這聲嘆,拳頭攥緊了。
殿下,末將請戰。
朱慈炤沒回頭。
請戰做什麼?
殺上去。張宗仁的聲音不算高,但勁兒足。人海戰術,四面再加兩倍的兵,踏也把南昌城踏平了。
朱慈炤搖了搖頭。
我只有四萬兵。全拼光了,拿什麼守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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