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茂從南門方向騎馬過來了。他翻身下馬,蹲在張萬祺旁邊,悶聲說了一句:南門外的地形我看過了。城牆根下有片窪地,可以藏兵。明日試探攻城的時候,我帶人從窪地摸過去試試深淺。
張萬祺看了他一眼:希爾根不是甘度海。他不會讓我們輕易摸到城根。
試試又不花錢。楊德茂咧嘴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很短。贛州之戰結束後,他的破虜營補充了不少新兵,老兵折了三分之一。他心裡是疼的。那些礦工從鉛山就跟著他,從南安打到贛州,從贛州打到建昌,一路打過來,死了那麼多。
張萬祺沒有接話。
遠處,建昌城的北門緩緩打開了。一隊騎兵從城裡出來,在護城河邊列陣,不進攻,也不後退,就那麼站著。陣列整齊,甲冑鮮明,馬匹一動不動。這是希爾根的亮相。
張萬祺盯著那隊騎兵看了一陣。
傳令下去。明日辰時,試探攻城。江山營攻北門,破虜營攻南門。水師到了就開始總攻。
他翻身上馬,往中軍大帳去了。
趙石頭蹲在壕溝邊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明天辰時攻城。他是前鋒哨,第一個上。五十個人,他得帶好。
他想起武備學堂結業那天,朱慈炤幫他把腰刀的位置調了調。刀柄朝前,拔刀快三息。他把刀拔出來看了看,又插回去,試了一下——確實快了一點。
陳黑子蹲在他旁邊,也在磨刀。
哨長,你緊張不?
緊張。趙石頭沒有逞強,我以前是什長,管十個人就行了。現在是哨長,管五十個人。
那有什麼?陳黑子不以為然,五十個人跟十個人一樣,都是砍人。
不一樣。趙石頭把嘴裡的草莖吐掉,十個人我認得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五十個人我認不全。認不全就帶不好。帶不好就會死人。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帶不好。
陳黑子沒接話。他蹲了一陣,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今晚讓弟兄們早點睡。明日辰時,前鋒哨先上。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你跟弟兄們說——跟著我趙石頭,我不會讓他們白死。
陳黑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百里之外的贛州,朱慈炤也還沒睡。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建昌的城防圖。錦衣衛送來的,據說是希爾根進城前一箇舊吏抄的副本。圖上標註的城門厚度、護城河寬度、城內糧倉位置,都跟張萬祺的塘報吻合。
他在等。等水師的訊息,等周虎的訊息,等建昌城下第一聲炮響。
和瑾端著一碗粥進來,放在案上。父帥,明日大哥的船就能到建昌了。
朱慈炤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快亮了。
遠處,建昌城的方向還是黑的。那片黑暗裡,有兩個人正在等著對方犯錯——一個打了三十一年仗的滿洲老將,一個從教書先生變成監國的崇禎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