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昌城牆高三丈一尺,底寬兩丈,頂寬一丈四。四門皆有月城、敵樓。城外護城河寬八丈。
希爾根進城頭一天就量過這些數字。
他是定南將軍,滿洲正黃旗,覺爾察氏。從太宗朝隨軍入關,打過李自成,打過張獻忠,打過鄭成功,平過江西耿逆。三十一年間,從一個披甲兵升到一軍主將,靠的不是祖蔭,是實實在在的軍功。他見過的叛軍,從雲貴到兩廣到福建,沒有一百股也有八十股——有的號稱十萬,一戰即潰;有的據險而守,圍上三個月自己就散了。
在希爾根眼裡,朱慈炤的人馬也不過是其中一股。
贛州之戰他仔細覆盤過。趙國祚的敗因不是城太硬,是人太蠢。六萬大軍圍一座孤城,還被人家夜裡偷了營。趙國祚打了大半輩子仗,臨了犯這種錯——不是朱三太子多能打,是趙國祚自己找死。
希爾根不會犯這種錯。
他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那兩路明軍正在紮營。旗幟不少,人馬也不少,但隊形散亂——前鋒到了快一個時辰,後隊還在慢吞吞地找位置安營。輜重車堵在路口,幾個軍官在那裡大聲吆喝,互相推諉。
他轉過頭,看向穆成格。
你看城外那些人,像什麼?
穆成格愣了一下,沒敢接話。
像一群趕集的。希爾根說,人不少,但亂。打完贛州擴得太快,新兵佔了半數以上。這種隊伍,守城還能湊合,野戰不堪一擊。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城牆上的幾個八旗佐領都聽見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希爾根從城牆上走下來,在知府衙門大堂召集了守城眾將。建昌城裡還有一萬二千人——八旗馬甲六百,步甲四百,綠營三千,剩下的都是從撫州、贛州退下來的潰兵。建制亂了,士氣也低,但人還是那些人,刀還是那些刀。
本將守城,不是要死守。希爾根開門見山,死守是等死。本將要在城外那幫烏合之眾以為能攻下建昌的時候,把他們的牙打碎。
他在案上攤開輿圖。
城外的明軍分兩路。北門是江山營,南門是破虜營。中間隔著建昌城,兩路不能互相照應——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看向穆成格。
穆成格,你率八百八旗馬甲,藏在北門甕城裡。等明軍攻到城下、雲梯架上城牆的時候,你開啟北門,從側翼殺出去。不要戀戰,衝散他們的陣腳就撤回城內。如此反覆兩三次,他們的攻城節奏就全亂了。
穆成格抱拳:末將領命。
希爾根又看向幾個綠營參將。
你們分守四門。明軍攻哪裡,你們守哪裡。不必出城迎戰,城上滾石擂木管夠。等明軍攻得疲了,穆成格再殺出去。
部署完畢,各將散去。希爾根一個人站在大堂裡,看著牆上那幅輿圖。建昌不是贛州。贛州的城牆三面環水,攻城的施展不開。建昌北門地勢開闊,明軍能擺開的兵力更多。但也正因為開闊——他的八旗騎兵衝出去的時候,殺傷也更大。
他走出知府衙門。街上,幾個八旗兵正蹲在路邊啃乾糧。看見他過來,站起來行了個禮。他點了點頭,從他們身邊走過去。
那些兵的眼神里有敬畏,沒有恐懼。
城外,張萬祺也在看城牆。
標營的營帳扎得太密了——萬一人馬受驚衝營,會踩踏一大片。他讓人把營帳間距拉開了一些。輜重車堵在路口,他派了幾個老兵過去疏通了。這些事本來不該他這個總兵親自管,但他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