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如刀,卷著鵝毛般的大雪,將浙贛交界的崇山峻嶺剪裁得只剩下一片刺眼的慘白。
常山城內,馬鳴蕭蕭。大明徵東軍的三萬將士已在此紮營一日。然而,中軍大帳內卻無半點攻官奪地的喜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固的肅殺。
十七歲的徵東將軍、大都督朱和瑾,此時正披著一件落滿白雪的玄色貂裘,按劍佇立在行軍灶火旁。躍動的橘紅火光映在他年輕卻刀削般的臉龐上,打下一片忽明忽暗的陰影。
“大都督,廣信府調撥的第二批民夫到了。”副帥白顯忠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步入帳中,吐出一口濃濃的白霜,“大雪封山,百十里山路,凍死了十幾個兄弟。手推車上的黑麵餅子凍得像石頭一樣硬,得用刺刀劈碎了、就著滾水才能嚥下去。可前方衢州方向,傑書的探馬卻退得乾淨,連常山外圍的幾個暗哨都撤了。”
朱和瑾沒有說話。他從懷裡掏出父親朱慈炤從九江飛馬傳來的密令,那上面“衢州盤根,嚴防誘敵”八個字,彷彿帶著千鈞之重。
古代行軍,糧草為先。在這等惡劣的天氣裡,清軍放著常山長達百里的險要官道不守,反而“丟盔棄甲”地連夜退往衢州,這本身就是反常的。
“傑書在等孤鑽進他的口袋。”
朱和瑾驀地抬眼,那雙神似朱慈炤的深邃眼眸裡,爆發出一種悍勇與機敏交織的鐵血精芒:
“常山往衢州地勢平坦,極利於八旗鐵騎衝殺。他是想等孤的大軍在風雪中耗盡糧草、疲憊不堪地開進平原時,再利用滿洲騎兵將孤一舉圍殲!
既然他想關門打狗,孤就偏不走這條死路!傳令各營,今夜留空營、燃篝火,製造大軍原地休整的假象。虎賁營與歸義伯本部,帶足三日干糧,全軍人銜枚、馬裹蹄,隨孤去拔了這口袋底部的釘子——白沙關!”
夜半,風雪更暴。
三萬大軍中的一萬精銳,在朱和瑾的親自率領下,如同一條沒入黑夜之中的鋼鐵巨蟒,悄無聲息地向著衢州的咽喉白沙關蠕動。
這是一種近乎自殺式的極限行軍。
每一步踩下去,積雪都能沒過膝蓋,發出“吱呀、吱呀”的沉悶聲響。將士們用麻繩將自己的戰靴死死纏住以防打滑,長槍和戰刀的鐵鐔、刀鞘,盡數用破布包裹,絕不許發出一絲金屬碰撞的脆響。
行軍序列中,最艱難的是運送兩尊千斤佛郎機炮的騾馬隊。在這等雪地裡,畜生根本拉不動車。
“起!一、二、三,起!”
白顯忠親自光著膀子,將肩膀死死頂在黏滿冰凌的木質車輪下,皮膚被凍硬的鐵皮粘掉了一大塊肉,鮮血淋漓。數十名虎賁營的漢子咬著牙、低著聲,用肩膀和脊樑,生生在沒膝的雪地裡把大炮往前推了三十里。
朱和瑾沒有坐馬。他執著一杆亮銀槍,走在隊伍的最前端。少年的臉上長出了細密的凍瘡,額前的碎髮結了細小的冰掛,但他每一步都踩得極實。
戰場上的直覺告訴他,天候越是惡劣,敵人的防備便越是鬆懈。
這漫天暴風雪,是吞噬明軍糧草的惡魔,卻也是大明藏匿刀鋒的最好天幕!
黎明時分,風雪漸小,東方泛起了一抹青灰色的晨曦。
白沙關那巍峨的青磚城牆,宛如一隻伏臥在冰雪中的巨獸,終於出現在明軍的視線盡頭。
此時的白沙關城頭上,清廷副都統瑪哈達佈設的一千滿洲八旗與兩千綠營,早已被這場持續了數日的大雪凍成了縮頭烏龜。
垛口處,守城的綠營兵將雙手死死揣在號衣的大袖裡,懷裡抱著生鏽的鳥銃,靠在牆根下凍得瑟瑟發抖。城樓內,滿洲八旗兵們正圍著幾盆炭火,喝著烈酒、划著拳,渾然不知死神已近在咫尺。
在他們的認知裡,常山城裡的明軍此刻應該正為了運不進來的糧草發愁,誰會放著安穩的縣衙不待,在這樣的鬼天氣裡走幾十裡山路來襲擊白沙關?
“上!”
朱和瑾在關下一處亂石堆後抬起右手,向下猛地一揮。
十幾個身手矯健的天地會死士和錦衣衛探子,嘴裡咬著鋼刀,宛如暗夜中的壁虎,藉著冰雪的掩護,迅速搭起了掛著鉤爪的麻繩,向著城牆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