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大捷的訊息傳遍湖廣,朱慈炤卻未及喘息。嶽樂雖死,滿清朝堂上正迅速調兵遣將。東線,康親王傑書親率四萬大軍壓向常山,意圖切斷浙江明軍的退路與糧道。西線,長江天塹橫亙眼前,無水師則無法北進。朱慈炤站在九江行轅的窗前,望著滔滔江水——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是硬碰硬的死戰。
山海之大,莫過人心。戰局之詭,莫過借勢。
當廣東的十萬石糧草、精鐵與火藥,在南越王尚之信的咬牙大出手中化作長龍公然北上時,整個天下的風暴,已在九江行轅的炭火上,被朱慈炤熬成了一鍋將沸的毒鴆。
大明在等,等那陣風將大火吹向江寧。滿清也在等,等安親王嶽樂留下的斷絕之計,把這個年輕的大明監國政權耗死在江西一省之地。
西線的朱慈炤目光如炬,早已越過眼前的漫天飛雪,死死釘在了大明北伐的下一個咽喉——安徽安慶。
安慶若下,江寧的西大門便徹底砸碎。然而擺在朱慈炤面前的,卻是一道他至今無法跨越的天塹。
萬里長江。
“殿下,咱沒水師啊。”
九江行轅臨江的敵樓上,西北風夾著雪花撲面而來。大將馬雄按著腰間寶刀,看著江面上空蕩蕩的煙波,長嘆了一聲。
嶽樂敗亡後,大明的陸師像一條餓極了的巨蟒,急劇膨脹至十萬之眾。南昌城南的工部匠營在流水線瘋狂運轉下,日夜不停地為神機營吐出一杆杆嶄新火槍。可大明的江山大營、破虜營、神機營,全是一根根紮在陸地上的鐵釘。
放眼整個九江和南昌,大明名義上的“水師”,不過是幾百個臨時徵用的鄱陽湖漁民,駕著幾十只平日裡打漁撈蝦的小木船。
這樣的水師,別說去跟盤踞長江、戰船如林的清廷長江水師決戰,便是連運送神機營一萬兵馬過江,都嫌船小浪大。
朱慈炤站在風雪中,看著那浩蕩東去的長江水,眼神深得可怕。
“江南之爭,命系江河。自古北伐,若無強大水師橫絕長江,便無法快速運兵、調撥糧餉。當年太祖高皇帝與陳友諒鄱陽湖驚天一戰,靠的是艨艟鉅艦。往後咱們打安慶、順江東下取江寧,手裡若沒有一支能遮江蔽日的水師,孤的十萬鐵血陸師,就只能站在南岸望江興嘆。這萬里長江,便是滿清八旗最天然的護城河。”
陸師再強,沒有舟楫,便如跛足之狼。
朱慈炤沒指望靠幾個漁民和幾條漁船就能生出奇蹟。這華夏大地上,若論水戰,若論造船,若論縱橫江海,有一個家族祖孫三代經營了整整幾十年,無人能出其右。
延平王,鄭經。
“陳啟泰,李卿。”朱慈炤轉身,看向身後的工部侍郎陳啟泰與李惟恭,“孤撥給你們兩千降兵,去把九江、饒州、南昌所有的漁船、貨船悉數徵用。江上的老漁民、老船工全部記錄在冊,給足工錢,先把架子搭起來。”
安排完畢,他轉頭看向錦衣衛指揮使周虎,從懷裡掏出一封用火漆死死封住的密信。
“周虎,透過天地會總舵主陳永華的線,把這封信送到東寧總督府,呈遞給延平王鄭經。大明監國朝廷正需要延平王出力。鄭家世代受大明國恩,如今中興在望,孤只要他給朝廷送一樣東西——懂水戰的將領、能造福船戰艦的大匠,以及鄭家戰艦圖紙。”
這是一次正統對藩臣的正式召集。朱慈炤算準了,鄭經此時在福建與清軍拉鋸,急需大明監國在內陸開闢大戰場牽制滿清。鄭家或許捨不得調遣主力水師入長江,但只要給將領、給大匠、給圖紙,憑南昌匠營那恐怖的流水線複製能力,大明自己的長江鉅艦,便能在這內河中拔地而起。
當西線的朱慈炤開始向無垠的江海借勢時,數百里外的浙江常山,風雪已被數萬大軍的馬蹄聲踏成了一片腥紅的泥濘。
康親王傑書的怒火,化作了漫天旌旗。
“將軍有令!斬長偽明軍首一級者,賞銀十兩!”
兩萬名偽清大將馬九玉、曾養性、金應虎麾下的耿軍殘部,在滿洲八旗督戰隊慘白鋼刀的逼迫下,如同一群被驅趕的惡狼,黑壓壓鋪滿了常山外圍的平原。他們身後,浙江總督李之芳的兩萬綠營精銳,正像巨大的鉗子,朝明軍的糧道瘋狂合攏。
馬蹄轟鳴。一萬名最精銳的滿洲八旗鐵騎,在傑書與傅喇塔殘部的親自率領下,如同一片移動的黑雲,死死綴在兩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