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的城牆,在未時四刻徹底淪為了凡間的阿鼻地獄。
冷兵器時代的奪城從來沒有溫情脈脈。昨夜中軍大帳裡監國許下的“首登城頭者官升三級、賞金百兩、銀千兩”的滔天重賞,此時化作了五萬明軍胸膛裡燒得最旺的鬼火。
但守城的清軍也絕非待宰的羔羊,作為滿清在江南死守的最後重鎮,安慶城頭在這一刻同樣噴吐出了毀滅的烈焰!
“開火!轟碎明狗的盾車!”
城牆上,清軍的紅衣大炮、將軍炮在震天動地的咆哮聲中轟鳴。無數巨大的實心鐵球帶著刺耳的銳嘯,狂暴地砸進明軍的衝鋒陣形中。一輛巨大的大明盾車瞬間被凌空砸得粉碎,生鐵甲片與碎木流星般四射,將周圍的十幾名江山營步卒連人帶甲砸成了模糊的肉泥。
實心彈在泥血地上瘋狂彈跳,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戰線上一片人仰馬翻。
“放箭!射死這幫通賊的南蠻子!”
城防垛口處,一隊隊身材魁梧的滿洲八旗精銳甲兵面色猙獰。他們冷酷地拉開硬弓,大清長箭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八旗兵的箭術極其毒辣,專門挑明軍面甲的縫隙、脖頸和重甲防禦薄弱的腋下招呼。
“噗嗤!噗嗤!”
一名大明破虜營的百戶剛衝到城腳,一枚帶著倒鉤的重箭便如流星般瞬間射穿了他的喉嚨,鮮血噴湧中他頹然倒下。
緊接著,城牆上殘存的江淮綠營兵也紅了眼。在督戰隊的刀鋒下,他們舉起粗劣的鳥銃和三眼銃,隔著城牆居高臨下地向下瘋狂盲射。火銃還擊的場面極度散亂,硝煙瀰漫間,密密麻麻的鉛彈帶著刺耳的嘯叫,將正在攀爬雲梯的明軍打得如同割麥子般紛紛墜落。
可戰場上的廝殺聲、炮火轟鳴聲越大,明軍將士眼裡的狂熱就越盛!
在這對等毀滅的清兵炮火和箭雨中,明軍的心思,在這一刻撕裂成了兩股同樣可怕的意志。
軍官大將們在算賬,他們在為了最原始的慾望而賭命。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絕不是好士兵。在這吃人的世道里,在那些基層校尉、千戶百戶的眼裡,眼前這堵正往下掉死人的安慶城牆,就是他們打破世襲泥潭、封侯拜相、實現階級躍遷唯一的天梯。只要活到城頭上,就能穿上文銀補子的官服,就能改天換地。
而衝在最前面的底層士兵們,眼裡卻燃著另一團火——那是為了華夏文明、恢復衣冠的決死熱血。這些農奴、礦工、剃了三十年發易了三十年服的漢民百姓,平日裡麻木順從,可當明軍的黃龍旗插到他們面前,當漢家衣冠重新披在身上時,骨子裡沉睡的漢魂被徹底喚醒了。他們親眼看著自己的父母在剃髮易服時哭泣,看著神州大地沉淪。
“老子不當亡國奴!為了漢家天下,跟韃子拼了!”
兩股意志在重賞與大義的驅使下,化作了排山倒海的鐵流。
明軍的攻城梯次如同精準的生鐵絞肉機,頂著城頭密集的火網步步推進。陳瑚神機營的百門大炮仍在瘋狂轟鳴,震耳欲聾的炮火聲將天際扯得粉碎。神機營的三段擊火銃隊排成密不透風的橫陣,在距離西門正觀門五十步的地方輪番平射,用更加密集的鉛彈風暴,生生將城頭清軍散亂的火銃壓了下去。
就在這鋪天蓋地的火力對抗中,破虜營總兵楊春麾下的尖刀動了。
那是一群由九江、瑞昌礦山裡招募出來的礦工兄弟組成的死士骨幹。他們常年在黑暗的深邃礦道里刨食,最是不怕死。
“兄弟們,富貴在眼前,跟老子拿命去搶!”
礦工出身的把總劉大錘一馬當先,他嘴裡死死咬著一柄雪亮的長刀,雙手如猿猴般飛速攀爬在集賢門的雲梯上。一塊巨大的礌石從天而降,砸斷了旁邊的木梯,無數士卒慘叫著跌落下去。
可劉大錘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腦子裡全是那“黃金百兩、白銀千兩”的封侯前程,眼裡是日月重光的漢家大義,踩著同伴還沒涼透的屍體,冒著箭雨紅著眼繼續往上爬。
“噗嗤!”
劉大錘一巴掌摳住北門城牆的青磚垛口,右臂發力猛地翻上城頭。迎接他的是三柄雪亮的滿洲馬刀。他一聲不吭,嘴裡的長刀順勢入手,一個近身貼山靠,用生鐵護肩硬生生撞碎了一名滿洲八旗兵的胸膛。
“大明破虜營,首登城了!”
這聲暴吼,成了壓垮安慶守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滿清八旗將領和督戰隊的視角里,眼前的明軍根本不是人,而是一群徹底瘋魔的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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