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未定,戰車不息。
五軍營總兵王永泰與前鋒營總兵蔣文慶統領的三萬大軍,如同一柄出鞘的絕世利刃,自金陵城下呼嘯而出。然而,這一路向南的“血戰”,卻打得詭異、荒誕,甚至透著幾分令人啼笑皆非的滑稽。
大軍剛至常州府境內,五軍營的黑甲長槍方陣才剛列出個勢子,前鋒營的探馬甚至還沒來得及把鹿角死拒掀開,常州府那扇厚重的城門便“吱呀”一聲從裡面盪開了。
只見常州知府連滾帶爬地衝在最前頭,身後跟著同知、通判、推官等一眾行省屬員,以及幾十個穿綢裹緞、平日裡兩袖清風的本地士紳。眾人肩挑背扛著肥豬美酒、大箱的白銀庫子,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大軍馬前。
那知府腦後還晃盪著大清朝的豬尾巴辮子,身上卻不知從哪兒連夜扒拉出了一件褪了色、前明崇禎年間的四品緋紅雲雁補服。因為身段發了福,那袍子緊緊繃在身上,腋下還扯開了一個巴掌大的窟窿。
他將腦袋死死貼在滿是馬糞的泥地裡,捏著嗓子乾嚎:“罪臣叩見王師!叩見大將軍!罪臣自順治二年起流落偽清,名為清臣,實為明鬼啊!這三十年來,常州府衙上下日夜思念大明,每夜必向南面長跪流涕。今日可算把天兵盼來了,嗚嗚嗚……”
王永泰端坐在戰馬上,低頭看著那缺了線頭的補服和知府腦後那根油亮亮的辮子,整張臉黑得像鍋底。他猛地一揚馬鞭,指著那知府的鼻子破口大罵:
“這他孃的哪裡是打仗?老子連刀都沒拔出來,你們倒好,連崇禎年的官服都翻出來縫上了!還‘實為明鬼’?你既是明鬼,腦後怎麼還拖著滿人的豬尾巴?來人,先給老子把他的辮子剪了!”
那知府嚇得魂飛魄散,一邊任由明兵用刺刀割了辮子,一邊還諂媚地賠笑:“大將軍割得好!割得好!這髒東西留在罪臣頭上,日夜作嘔,今日總算還了清白之軀!”
這一路南下,荒唐事一樁接著一樁。蘇州府作為江南首富之地,衙門裡本有滿漢大員坐鎮,知府倒是有心想要效忠大清“殺身報國”,下令死守。結果明軍神機營的半數紅衣大炮還在太湖運糧船上沒卸下來,城裡的豪強士紳和幾個前明罷職、隱居鄉里的老文官就坐不住了。
“這蘇松常嘉興各地,今夜必須換顏色!”幾個老學究一合計,夜裡直接帶著幾百個家丁衝進了知府衙門。
那知府剛寫好絕命詩,一轉眼就被這群自詡“大明忠良”的鄉紳用麻繩捆成了個粽子,連帶著掌管全府錢糧稅賦的府印、戶籍冊子一併扣下。老文官們連夜將這位知府大人懸吊下城牆,像送禮一般送進了前鋒營的哨探大營。等大軍隔日開到蘇州城下時,城頭早已經掛滿了用紅綢子臨時扯出來的大明赤旗,豪強們張燈結綵,竟在府衙門口辦起了迎駕席面。
至於無錫縣,作為常州府下轄的望縣,縣令見風使舵得更快,早就跟著知府大人一併跪在官道迎駕了。
王永泰在馬上揉著太陽穴,對著身旁的蔣文慶抱怨道:“蔣總兵,這哪裡是打仗?老子帶了幾萬人出金陵,一路上連個響頭都沒聽見,淨收這些軟骨頭的銀子和跪禮了!常州、蘇州、無錫……全是不戰而降!傳出去,五軍營的臉往哪兒放?”
蔣文慶也是哭笑不得:“王總兵知足吧,這蘇松常的府庫拿得越順當,監國在金陵的腰桿就越硬。咱們五軍營和前鋒營在前面大步走,神機營在太湖水路用戰船護住兩側,三千營的鐵騎隨時在後方游弋防備江北,這網灑得大,這些官僚鄉紳只要不傻,都知道該往哪邊跪。”
大軍馬不停蹄,幾乎是以一日百里的速度,兵鋒直逼杭州。
浙江,杭州府,清軍奉命大將軍行營。
與城外明軍摧枯拉朽、戲謔滑稽的氣氛截然不同,此時的杭州行營內,死寂得宛如一座巨大的停屍房。
康親王、正白旗都統傑書面色慘白地跌坐在主位上。江寧陷落、滿城被屠戮殆盡的密報就扔在案頭上,那上面沾染的血腥氣,彷彿已經飄進了這間大營。
北路歸途,已經被徹底掐斷了。他麾下雖然還有五萬滿蒙漢八旗及綠營主力,但他心裡清楚,自己已經陷進了汪洋大海般的漢人死局裡。
“王爺!明賊王永泰部已過嘉興,鋒芒直指杭州!西邊,偽明那個朱三太子的次子朱和謹,又在浙贛邊界擺開了大陣,咱們……被包圍了!”正白旗副都統巴爾楚臉色煞白,聲音都在打顫,“突圍吧!往閩粵方向退,再不走,五萬人馬全得死在這兒!”
傑書緩緩抬起眼皮,眼眸裡滿是絕望的血絲,苦笑了一聲:“突圍?往哪兒突?北邊是金陵的大明主力,西邊山道被張宗仁鎖死,南邊是朱和謹。五萬人馬,走在半道就會被偽明各營像剝洋蔥一樣活活吃掉。”
他長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眼神里閃過一抹滿清宗室最後的決絕與狠戾:“諸位,咱們回不去了。皇上在北方連遭大水和大旱,京城糧荒,半壁江山已失。今日召集諸位,不是商量怎麼活,而是商量怎麼死。”
眾八旗將領心頭一震,齊刷刷看向他。
“傳令下去,各營放棄幻想,死守杭州與衢州各處據點!”傑書深吸了一口氣,咬牙切齒道,“本王要用這五萬大軍的命,在浙江築起一條血肉長城!咱們在城裡多頂住一天,就能多消耗明賊一份元氣,多給江北的圖海大將軍和北京朝廷爭取一天緩氣、集結兵馬的時間!大清待我等不薄,便是大軍傾覆,也得崩掉偽明幾顆牙下來!”
諸將對視一眼,眼中的恐懼漸漸化作了窮途末路的瘋狂:“嗻!願隨王爺死戰,為大清盡忠!”
與此同時,三十里外的大明徵東將軍行營。
大纛飛揚,甲冑鏗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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