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額圖不甘地退下週王府內殿後,整個人便如同掉進了熱鍋裡的螞蟻,惶惶不可終日。
出了王府,他甚至顧不得回到大清在武昌設立的隱秘落腳點,而是直接鑽進了街角一輛極其低調的黑篷馬車裡。一進車廂,索額圖那張保養得當的臉便因極度的焦慮而扭曲起來,額頭上冷汗涔涔。
“快!去把周王府裡咱們埋的那條線啟用!本相要立刻知道吳三桂的動向!”索額圖死死攥著拳頭,對身邊的親信侍衛低吼道。
半個時辰後,在武昌城一處幽暗的偏巷中,一包沉甸甸、足足有數百兩之巨的赤金錠子,在一隻顫抖的漢人手掌和八旗侍衛之間完成了無聲的交接。很快,買來的絕密訊息便送到了索額圖的案頭,吳三桂一反常態,在深夜緊急召集了方光琛、夏國相、胡國柱、馬寶等所有留守武昌的核心文武。
兩個時辰!這群吳軍的中樞核心,在王府偏殿裡整整密謀了兩個時辰,至今仍未散去!
“兩個時辰啊……”索額圖死死盯著那張寫滿字跡的紙條,臉色蒼白如紙。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在這個節骨眼上,吳三桂深夜召集文武長談,絕對是在權衡如今天下的劇變。
此時的索額圖,手中雖然握有康熙皇帝與太皇太后孝莊的絕對授權,甚至連“裂土封王”、“承認稱帝”這種近乎賣國的底牌都帶來了。可問題的關鍵是,吳三桂這隻老狐狸根本不肯輕易入局!無論他把未來的藍圖描繪得多麼天花亂墜,吳三桂始終在打太極。
更讓索額圖感到窒息的是,時間已經徹底不在大清這一邊了。
“報!”
又是一記刺耳的軍報聲撕裂了夜空。馬車外,一名風塵僕僕的關外探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遞上了清軍的最新密信。
索額圖顫抖著手拆開信封,只看了一眼,便覺得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車廂裡。
敗了!又敗了!圖海在江北節節敗退,董額的五萬精銳在儀徵口被明軍殺得全軍覆沒,如今偽明皇帝朱慈炤正率二十萬大軍鐵桶一般圍死揚州。
這接踵而至的噩耗,將索額圖下場博弈的本錢生生剝離得精光。現在的他,手裡幾乎沒有半張可以威懾吳三桂的牌了!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買來的訊息裡隱隱夾雜著一個從王府內偏殿傳出的驚天風聲——馬寶和胡國柱等吳軍核心將領,非但不贊同與大明撕破臉,反而敏銳地察覺到了滿清在中原與關中的極度空虛,正瘋狂建議吳三桂,立刻揮師北上,趁大清病,要大清的命,襲取關中與河南!
“襲取關中……與中原?”索額圖猛地打了個冷顫,渾身衣衫瞬間被冷汗浸透。那可是大清退往關外的唯一陸路咽喉!一旦吳三桂此時翻臉北上,與江北的朱慈炤形成南北夾擊之勢,大清就真的連退回關外當野人的機會都沒有了!
而此時,周王府偏殿內的燈火,依舊搖曳得令人心驚。
索額圖在府外如坐針氈,而府內的吳三桂,同樣在兩難的煎熬中承受著巨大的折磨。
他緩緩靠在太師椅上,原本微閉的狐眼徹底睜開,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與蒼茫。他今年已經年近七十了。戎馬一生,留給他的不僅是滔天的權勢,更有陰雨天氣裡如附骨之疽般的渾身傷痛。
“如果……本王再年輕個十歲。”
吳三桂伸出枯瘦的手掌,死死攥緊了拳頭,聲音沙啞而低沉。若是再年輕十歲,他何至於如此待價而沽?他定會親自披堅執銳,率領麾下的關寧鐵騎與兩湖精銳悍然北上!趁著朱慈炤拖住清軍所有主力之機,西路出四川、荊襄直搗關中,進而飲馬黃河、席捲河南,與那個英武得近乎妖孽的昭武皇帝朱慈炤逐鹿中原!
可現在,他老了,他的雄心壯志早已被歲月和病痛折磨得所剩無幾。
更讓他憂心的是繼承人。他想到了自己的孫子,也就是吳應熊的嫡長子,那個由皇太極十四女建寧公主所出的孫兒,今年不過十六歲。看著自己打下的這偌大地盤,吳三桂心頭一片陰霾——若自己撒手人寰,憑一個年僅十六歲、身上還流著滿清愛新覺羅氏血液的少年,如何抵擋得住朱慈炤那般氣吞萬里的英武之君?
滿清如今已經是自身難保,索額圖嘴上說得再漂亮,甚至暗示願意承認他稱帝,也是拉他去當替死鬼。自己何必去上滿清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稱帝,如今看來更是弊大於利,只會讓自己成為朱慈炤的頭號目標。雖然此時江南空虛,但滿清防守的關中與中原,豈非更加空虛?
吳三桂按著劇痛的胸口,長吐出一口濁氣,渾濁的目光掃過眼前的四位心腹。
核心幕僚方光琛眉頭緊鎖,撫了撫鬍鬚,娓娓道來:“王爺,最新傳來的軍情,偽明皇帝朱慈炤如今已然徹底包圍了圖海的揚州大營。西路明軍攻佔滁州及周邊,已然卡死了揚州西側;中軍十幾萬大軍在儀徵全殲清軍五萬步騎精銳,連索倫營都打殘了;東路明軍則佔領常州等地。三路大軍,勢如破竹!清廷在淮河以南的江山,已經徹底完了。這兩年朱慈炤的崛起之勢,實在是天命難測啊。”
馬寶和胡國柱對視了一眼,上前一步說道,“王爺,末將以為方先生所言極是。當年安親王嶽樂親率清軍精銳定寇九江,結果如何?被朱慈炤一戰消滅。隨後這明軍戰九江、復南京、定浙江、靖福建,短短兩年,已經從當初的殘兵敗將,擴充成了如今的數十萬百戰精銳。如今江北明軍的實力,已經絕不在我軍之下了。”
想起孫思克、蔣文慶等降將在明廷的風光,馬寶語氣沉重地勸道:“王爺,那昭武皇帝朱慈炤對麾下立功的功臣大將向來厚待,封爵之功指日可待。大明那與國同休的傳承鐵券,可不是滿清那區區幾代的流爵能比的。雖然朱慈炤對我軍多有暗中拉攏、分化之嫌,但此時,我軍絕不能與明軍撕破臉!現在的明兵,在江淮血戰中百戰打磨成了精銳之師。若與其硬拼,我軍縱然能勝,也是慘勝。不如趁清廷病,要他的命!我們應當立刻揮師北上,襲取關中、河南,將這天下大勢割據而治,方為上策!”
聽著麾下兩位最能打的大將和核心文臣的勸諫,吳三桂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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