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安慶城外的吳軍大營裡,除了傷兵斷斷續續的哀鳴,便只有江風颳過刁斗時發出的嗚咽聲。
後營的一處偏僻營帳內,吳軍揚威將軍韓大任正解開甲冑,隨手端起一碗烈酒猛灌了一口。酒水辛辣,卻澆不滅他心頭那股燥熱。
他打了一輩子仗,這天下局勢他看得比誰都清楚。在吳三桂的麾下,他韓大任雖然接掌了高得捷的舊部,但終究算不上最核心的遼東嫡系。論功行賞輪不到他,衝鋒陷陣卻少不了他這一軍。如今馬寶把雲貴的土司野人送去填了坑,緊接著就下令讓他的人馬頂上第一線。
但這並不是最讓韓大任動搖的。最讓他心驚的,是馬寶這次圍攻安慶的戰略失誤。
“偷雞不成蝕把米啊……”
韓大任狠狠啐了一口,將酒碗重重砸在案上,老眼裡滿是自嘲。周王妄想稱帝再次叛明,想趁著明軍主力北伐之際偷襲安慶,結果反倒將二十萬大軍死死拖在堅城之下,進退兩難。這一步臭棋,已經讓吳軍徹底陷入了被動。
縱觀天下爭霸之勢,那位端坐金陵的昭武皇帝朱慈炤簡直是異軍崛起,雄才大略得令人髮指!滿清八旗何其精銳,可嶽樂、傑書、圖海這些名震天下的滿清宿將,在朱慈炤面前哪一個不是丟盔棄甲、淪為手下敗將?反觀他們吳軍,平日裡連滿清的單一將領都難以戰勝,如今卻要獨自面對將滿清滿門名將踩在腳下的昭武皇帝!
周王吳三桂,終究是老了。垂垂老矣,加上一群只知道儲存實力的軍閥,拿什麼去跟如日初升的朱慈炤爭奪天下?
韓大任有自知之明,在這亂世大浪淘沙之中,昭武皇帝一統天下已是勢不可擋。他自己在吳軍中排不上頭號交椅,即便吳三桂僥倖成事,他頂多也就是個雜牌功臣。可若是趁著朱慈炤大軍合圍之際,良禽擇木而棲,不僅是順應天命,更能為自己和兄弟們謀一條潑天的富貴出路!眼下大明如日中天,只要他能拿出一份分量足夠的投名狀,所得到的回報絕對驚人!
“將軍,夜巡查哨的兄弟帶了個行腳醫生過來,說是給白日里受傷的弟兄送金創藥的。”賬外忽然傳來親兵壓低的聲音。
韓大任眉頭一皺,將心頭的雜念強行壓下,沉聲道:“讓他進來。”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個身著粗布長衫、郎中打扮的漢子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他反手將帳簾死死扣住,一雙藏在陰影裡的眼睛亮如鷹隼,哪裡有半點郎中的唯諾?
“韓將軍,馬寶瞧不清這天下大勢,把二十萬大軍帶進了死衚衕,可將軍是個明眼人,當知這天下終究歸誰。”
“放肆!你是什麼人?來人!”韓大任面色陡變,右手本能地按向案頭上的佩刀。
“韓將軍且慢,看看這個,再喊刀斧手也不遲。”
那“郎中”冷笑一聲,身形未動,右手食指與中指間卻陡然多了一枚黑漆漆的令牌,藉著昏暗的油燈,上面“北鎮撫司”四個篆字散發著森然的冷光。
此人,正是錦衣衛指揮使周虎麾下的得力干將,北鎮撫司同知——張鵬!
“錦衣衛?”韓大任瞳孔驟縮,按在刀柄上的手硬生生僵住了。他怎麼也想不到,大明的密使竟然能在這個當口,如履平地般摸到自己的寢帳裡。
張鵬見狀,嘴角微微勾起,自懷中掏出了一封密信,雙手遞了過去:“韓將軍,方閣老在後方深知將軍才幹,更不忍見將軍隨叛逆陪葬,特向萬歲爺保舉了將軍。這,是當今昭武皇帝陛下的親筆御信。”
韓大任死死盯著信,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他顫抖著手接過信件,扯開綢緞,只見那宣紙的末尾,赫然蓋著一方通紅的印璽——那不是朝廷禮部的公印,而是蓋著“昭武皇帝”四字的私人御印!
私印如朕親臨,這是天子繞過文臣武將,給他的天大私諾!
韓大任藉著微弱的燈火看去,信中字數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般砸訪問在他的心坎上:
“……朕知卿之大才,亦知卿之良知。吳逆引狼入室,氣數已盡;朕承天命,廓清宇內。卿若能心向大明,待天兵合圍之時反戈一擊,裡應外合擊碎吳逆,朕必既往不咎,特許卿——封侯,世襲罔替,與國同戚!”
“封……封侯?世襲罔替?”
韓大任看著那四個字,整個人如遭雷擊,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本以為投入明軍需要百般周旋,卻沒想到昭武皇帝的雄襟寬廣如海,只要他肯反戈一擊,給出的投名狀回報竟然是一個世襲萬代的列侯爵位!這對於他這個在吳軍中排不上號的將領來說,無異於一張通往九天之上的登天梯!
“將軍,將軍也是個聰明人。”
張鵬在一旁負手而立,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看穿生死的篤定:“嶽樂、傑書都擋不住我朝天兵,馬寶又算得了什麼?我大明二十萬西征主力水路並進,行軍的大纛已經到了兩百里外!陛下愛才,只要將軍有這搏富貴的膽量,這大明的天下,便有將軍世襲罔替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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