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卿,當年聯絡江南舊部、在市井間籌謀復國之時,你我曾在一間破廟裡共飲黃花酒。那時你說,若得大明日月重光,天下百姓便能過上安穩日子。如今大明光復東南,西征北伐節節勝利,朕與卿……也算是不負當年之誓了。”
聽到皇帝提及往事,陳永華心中猛地一酸,連忙躬身道:“陛下躬行大義,揮師中原,掃蕩群醜,臣不過是順應天道罷了。今日臣受延平王所託,特呈上東洋珍珠、日本寶刀等貢品,進獻朝廷,賀太子大婚,亦賀陛下大捷!”
朱慈炤站起身,負手走下臺階,緩緩走到陳永華面前。皇帝高大的身影遮擋住了地爐的餘光,陳永華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撲面而來的無形氣場。
“鄭卿有心了。”朱慈炤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不過,朕聽說,鄭卿在臺灣與金廈,過得比朕這宮裡還要風光啊。”
陳永華心頭劇烈一震,連忙低頭:“陛下說笑了,延平王鎮守海疆,日夜憂慮朝廷防務,絕不敢有絲毫享樂之心。”
“是嗎?”朱慈炤停下腳步,冷哼了一聲,眼中爆發出凜冽的寒芒,“朕怎麼聽說,這天下商船想要過海,都得交他鄭家的‘規銀’?每船三千金,一年上千萬兩白銀!朝廷如今打仗打得府庫空虛,基層士卒連撫卹都要精打細算;可鄭卿卻靠著大明的海路,坐擁千萬家財,養著千艘大艦!陳卿,你告訴朕,這大明的海,到底是大明的海,還是他鄭家的私產!”
“臣罪該萬死!”
陳永華雙腿一軟,再次重重跪倒在地!皇帝這幾句話,如同一把利刃,精準地刺破了鄭家所有的偽裝!
“陛下息怒!”陳永華叩首道,“延平王絕無獨霸海貿之意!只是東南風浪浩大,紅毛番與西洋佛郎機人屢屢犯邊,鄭家維持數萬水師戰船,開銷甚巨,這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收些規銀充作軍費……”
“充作軍費?”
朱慈炤俯視著跪在腳下的陳永華,眼神如冰霜般嚴苛:
“姚啟聖已經給朕上了摺子。鄭家在福建、浙江收海稅,斷朝廷財路,甚至私自與日本幕府、荷蘭東印度公司通商!陳卿,你是聰明人,你當知道,朝廷在江南設市舶司,推行鹽政,是志在必得!誰敢擋朝廷的財路,就是斷大明數萬北伐將士的生路!”
陳永華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頂著帝王的無上威嚴,抬起頭,語氣真摯而沉痛:
“陛下!臣斗膽直言!延平王雖有私心,但鄭家三代盡忠,先王(鄭成功)更是為了恢復大明拋頭顱撒熱血!如今朝廷百廢待興,若因海貿之事逼迫過緊,恐傷了手足之情,亦給東南海疆帶來動盪啊!臣入京之前,已極力勸導延平王……朝廷若能循序漸進,延平王定當感念皇恩!”
陳永華這話,既是替鄭經求情,也是向皇帝表明自己的立場——他忠於大明,但也不願看到朝廷與鄭家骨肉相殘。
朱慈炤看著陳永華那雙赤誠而焦灼的眼睛,身上的帝王威嚴微微斂了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警示與威懾。
朱慈炤轉身走到御案前,拿起了一份內閣擬定的敕旨,冷冷遞給了陳永華。
“陳卿,朕看在當年舊情,也看在先王對大明立下赫赫戰功的份上,今日給鄭經留足顏面,不予削爵治罪。你帶這份敕旨回廈門交給鄭經。”
朱慈炤雙眼微眯,字字千鈞,帶著不容置疑的震懾:
“朝廷設市舶司乃是大明鐵律!凡大明之絲茶瓷器,必須經市舶司統一登記抽稅方可出海!鄭家必須立即拆除所有私設的關稅卡口,若再敢私收‘養船規例’、截留商船,朝廷必以謀逆論處!
鄭家水師兵馬龐大,朝廷準其在東南輯私護航,但福建、浙江沿海防務,須聽從朝廷水師統領林鳳排程,不得擅自起兵!
念其鎮守海疆有功,朝廷准許市舶司每年海關稅銀中撥出一成,犒賞鄭家水師!但鄭經若心懷二心、割據自雄,朝廷大軍蕩平天下之日,就是鄭氏身敗名裂之時!”
陳永華接過那沉甸甸的敕旨,手心全是汗水。
這是嚴厲的警告與限令!經濟與軍事上給鄭經扣上了死死緊箍咒!
“陛下聖意……臣,定將陛下的肺腑之言與聖旨,原原本本轉達給延平王!”陳永華深深拜倒,聲音帶著無盡的複雜。
朱慈炤看著退下大殿的陳永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知道,以鄭經的性格,絕不會甘心交出這潑天的海貿肥肉。但這道嚴詞喝誡的旨意,將徹底撕開鄭家內部的幻想——像陳永華這樣明大理的文臣武將,終會明白朝廷的底線何在,誰才是真正不可逆轉的天道大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