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的秋意漸濃,金陵城內外漫山遍野的楓葉燃得一片火紅。
距離那場震動天下的戰事落幕已過了一個多月,回京月餘的朱慈炤,終日在乾清宮御案前批閱著如山般的奏摺,穩固著這得來不易的中興氣象。
這一日,紫禁城外,一行打著“延平王府”旗號的儀仗大張旗鼓地駛入應天府。
為首之人身著一襲青藍色儒衫,頭戴綸巾,面容清癯,雙目明亮而深邃,渾身散發著一股洗練儒雅的光華——此人正是延平王鄭經麾下的首席智囊、諮議參軍陳永華。在江湖之上,他更是名震天下的天地會“總舵主”。
陳永華此番入京,名義上極其冠冕堂皇:一者為賀儲君太子朱和璋大婚,二者為恭賀陛下揮師西征北伐、連戰連捷之無上聖功。
行至午門外,陳永華看著身後一抬抬沉甸甸的箱籠——那其中裝載著數尺高、剔透晶瑩的南海紅珊瑚、拳頭大小的東洋珍珠、日本德川幕府親贈的精美武士刀,更有成箱的赤金與臺灣地界出產的珍貴特產。
這等厚禮,表面上是臣子向君父進貢,可陳永華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家主公鄭經派他來,不過是為了“探口風”。
朝廷要開市舶司、重修鹽政以拓寬財源的訊息,早已藉著南風吹遍了福建沿海與臺澎金廈。
而最讓鄭經坐立不安的,是提議開海之人——戶部侍郎姚啟聖!
姚啟聖在滿清時期曾任福建布政使,對鄭氏集團的虛實、鄭家水師的底細,乃至鄭家在海上發家致富的門道,瞭解得洞若觀火!
自鄭芝龍時代起,鄭家便是這東亞乃至東南亞海面上獨霸一方的首富。凡海舶不得鄭氏令旗者,絕不能自由來往於東洋與南洋之間。每艘洋船過境,例入規銀三千金,每年躺著收進的進項以數百萬計!憑著這潑天的海上財源,鄭家養活了號稱近千艘戰船、十餘萬精銳的水師兵馬。
如今滿清頹勢已現,大明光復中原、再造神州的大勢不可逆轉。當外部的生死威脅褪去,朝廷豈能容忍東南海疆橫亙著這樣一個“國中之國”?朝臣們又豈能容忍天下的財源盡入鄭氏私囊?
想到這裡,陳永華暗自長嘆一聲。
在踏上這趟行程之前,他曾在臺灣退思堂內,苦口婆心、痛陳利害地勸過鄭經:
“主公!大明光復神州已成必然,陛下雄才大略,豈是等閒之主?朝廷如今雖然缺錢,但終究是大統正朔!作為大明臣子,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若主公能趁此時機,上表‘納土歸朝’,將水師兵權與海關交還朝廷,不僅能換得世襲罔替的萬世富貴,更能名垂青史!若是迷戀手中兵力權勢,與朝廷暗中較勁,早晚必生大禍啊!”*
然而,出身海盜世家的鄭經,骨子裡那股割據自雄的執念根深蒂固。面對陳永華的披肝瀝膽,鄭經只是冷笑:*“先生過慮了!朝廷水師不過是在內河逞兇,下了大海,大明拿什麼跟本王的千艘鉅艦鬥?沒有本王在東南頂著,朝廷連洋番的炮火都擋不住!這海貿紅利是我鄭家幾代人提著腦袋拼來的,豈能說獻就獻!”
勸諫無果,陳永華只能揣著主公的貪婪與僥倖,獨自來面對這位已然登臨帝位的“舊識”。
乾清宮偏殿內,地爐裡炭火正旺。
陳永華在太監李林的引見下,解下腰間佩劍,緩步走入殿內。
大殿正上方,朱慈炤身穿十二章袞服,頭戴翼善冠,正低頭批閱著奏摺。御案旁,沉香嫋嫋升起,將他的神情襯托得若隱若現。
“臣,延平王府諮議參軍陳永華,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陳永華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大明最隆重的九叩大禮。
大殿內寂靜無聲,只有朱慈炤手中硃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許久,朱慈炤才緩緩放下硃筆,抬起頭來。
他的眼神平靜如深潭,早已沒了當年隱姓埋名、在江南鄉村當教書先生時的溫和與落寞。那是一種歷經血火洗禮、掌控天下蒼生生死的至高帝王威嚴!
“陳卿,平身吧。”朱慈炤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帶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重感。
“謝陛下。”陳永華站起身,微微垂首,不敢直視龍顏。
朱慈炤看著面前這位曾經為自己暗中聯絡江南舊臣、籌措天地會勢力的故人,眼神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化為一抹冷峻的沉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