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這般坐立難安的模樣，惹得在自己房間梳妝打扮的李麗質也忍俊不禁。
李麗質正對著現代風格的梳妝鏡端坐打扮，鏡面上還貼著幾張她和唐陽、小兕子出遊時拍的照片，暖黃的燈光柔柔和和地灑在她身上。
她今日要穿的是一身量身裁製的唐制齊胸襦裙，裙身是煙霞色的雲錦，上面用金線繡著纏枝蓮紋，裙襬垂墜著細碎的珍珠流蘇，走動時定能搖曳出萬千風姿。
她拈起一枚金針，指尖輕捻，在領口尚未完工的綢面上細細補繡著五色絲縷的纏枝蓮紋，銀針翻飛如蝶，穿針引線間，動作嫻雅又利落，每一針都透著盛唐公主的溫婉精緻。
髮髻上已綰好了半臂的飛天髻，只待最後插上那支嵌著紅寶石的金步搖。耳尖聽見隔壁小兕子踮著腳尖來回踱步的腳步聲，還有嘴裡碎碎念著“怎麼還不走呀，燈會要開始了”的軟糯唸叨，
李麗質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放下金針，揚聲朝門外柔聲喚道：“兕子，過來大姐這兒。”
小兕子聞聲，立刻像只小炮彈似的衝了過去，撲到李麗質身邊，仰著小臉問：“大姐，長安的百尺燈樹，真的有一百尺高嗎？上面掛多少盞燈呀？”
李麗質放下金針，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頂，眼底滿是溫柔：“《西京雜記》裡說，高祖時，宮中燃九微燈，流光曳彩，照徹宮掖。今日陛下在朱雀街設的燈輪，足有二十丈高，比百尺還甚。那燈輪用百年柏木搭成，共九層，每層懸九百九十九盞羊角燈，燈罩上繪著《山海經》裡的異獸，點燃之後，整座燈輪便如一株燃燒的珊瑚樹，璀璨奪目。”
“哇！”小兕子聽得眼睛發亮，小手攥成拳頭，“那一定比自貢的龍燈還好看！比秦淮河的走馬燈還精緻！”
“還有侲子戲。”一旁的高陽忽然開口，她正坐在客廳的案前擦拭著一把匕首，寒光凜凜的刀刃在她指間翻轉，動作行雲流水，“那些侲子戴著赤幘，手裡拿著大鼗，在宮禁裡跳來跳去，說是能逐疫驅邪。”
“燒爆竹！”小兕子的眼睛更亮了，猛地一拍手，“窩知道！爆竹劈啪作響，能嚇跑年獸！長安的爆竹，是不是比南京夜市的鞭炮還響？”
高陽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長安的爆竹，是用整根青竹填了硝石硫磺製成的，點燃之後，聲震十里。”
“太好了！”小兕子歡呼雀躍，原地蹦了好幾下，差點撞到妝臺，幸好李麗質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
就這樣，從清早到午後，小兕子幾乎沒消停過。她一會兒跑到蘭陵身邊，纏著蘭陵給她講長安燈會的趣聞；一會兒又跑到普安和常山那裡，拉著她們一起猜燈謎，結果自己一個都猜不中，急得直跺腳；一會兒又顛顛地跑到唐陽身邊，第十次問他：“小囔君，天色怎麼還不暗呀？”
唐陽被她纏得沒法，只好放下書卷，陪她玩起了投壺遊戲。小兕子拿著箭，眯著一隻眼睛瞄準，結果箭沒投進壺裡，反倒砸到了旁邊的花瓶，她嚇得吐了吐舌頭，趕緊躲到長樂公主身後偷偷笑。
好不容易捱到午後申時，小兕子再也等不及了，拽著長樂的衣袖，吵著要換衣服。長樂無奈，只好領著她回房，替她換上早已備好的新衣。
那是一件石榴紅地聯珠對鹿紋錦半臂，上面繡著栩栩如生的小鹿，在花間嬉戲；下身配著一條杏子黃縷金裙，裙襬上綴著細碎的珍珠，走動時叮噹作響；雙鬟上簪著迎春花樣的金粟釵，明晃晃的，襯得她小臉越發粉嫩；額間點著一點硃砂，像顆小小的紅豆；耳垂上掛著明月璫，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
換好衣服的小兕子，像只剛開屏的小孔雀，迫不及待地跑到唐陽跟前，原地轉了個圈，裙裾漾開，像一朵盛開的石榴花。她仰著小臉，得意洋洋地問：“小囔君，你看！窩可像祠廟壁畫上的散花天女？”
唐陽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滿是笑意，伸手將她高高舉起：“像，我們兕子就是最美的散花天女。”
小兕子被舉得高高的，咯咯直笑，摟著唐陽的脖頸，將臉頰埋進他的衣領，聲音悶悶的：“那窩要帶好多好多糖餌，撒向那些侲子，教他們跳得再高些！”
酉時三刻，終於到了啟程的時刻。
長樂早已換上了鬱金色泥銀繡鸞鳥大袖衫，衣袂飄飄，宛如九天玄女；豫章穿著月白綾羅披帛，配著青碧間色裙，清雅脫俗，如月下仙子；高陽則一身深緋胡服，腰間繫著蹀躞帶，英氣勃勃，像個俊俏的小將軍；城陽穿著藕絲衫子柳花裙，溫柔婉約，恰似江南煙雨裡的佳人。其餘公主也都按品妝飾，一個個衣香鬢影，煌煌如朝霞映雪。
“啟程。”唐陽的話音剛落，小兕子便像離弦的箭一般，奔向那扇漸次顯形的門。她跑得太快，差點摔了個跟頭，幸好唐陽及時伸手拉住了她的後領，將她穩穩地抱在懷裡。
“慢點跑，沒人跟你搶。”唐陽無奈地說。
小兕子趴在他的肩頭，小腦袋探出門外，眼睛瞪得圓圓的，嘴裡發出一聲驚歎：“哇——”
門外，長安的夜，正被一片火色浸透。
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上，掛滿了萬千絳紗燈籠，在暮色裡浮沉，像漫天飛舞的流螢。每盞燈內都燃著整支蜜燭，燭火跳躍，燭淚順著竹骨蜿蜒而下，凝成琥珀色的脈絡，在夜色裡閃著溫潤的光。
更遠處，二十丈高的燈輪矗立在皇城朱雀門外，宛如一座通天的燈塔。那燈輪用百年柏木搭成，層層疊疊，宛若九層浮屠。每層都懸垂著九百九十九盞羊角燈，燈罩上彩繪著《山海經》裡的異獸——窮奇、畢方、九尾狐……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就要從燈上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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