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江無又做夢了。
她知道自己做夢了，但醒不過來。
平時做夢是糊的、碎的、斷的，但這個夢從頭到尾連著，像一條河，推著她往一個方向走，她沒辦法停下來。
先是灰。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遠處有什麼東西燒著了，煙從地平線上慢慢升起來，一首升到天頂，把整片天空塗成一堵灰牆。
她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腳下是碎石頭和焦土，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她聽見有人喊她，那個聲音很遠，遠到分辨不清是男是女，像是從風裡裹過來的。
她轉頭想找，但西周沒有人。
煙越來越濃了，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嗆得她喉嚨發緊。
她又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地上開始出現東西。
先是一隻鞋，灰撲撲的布鞋，鞋面上沾著泥和乾透的血，鞋尖朝著她的方向。
她繞過那隻鞋繼續走，然後看見半截斷劍斜插在土裡，劍身上的紋路她看不清，只看見刃口捲了。
再往前走，有一個人的背影。
那個人背對著她，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肩膀微微塌著，像在哭又不像。
江無想走過去看清楚，但腳抬不起來。
她站在原地喊了一聲，那個背影沒有回頭。
她聽見了“江無”這兩個字。
這次很清楚，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從她身後傳來的，語氣很急。
她轉過身。
然後就醒過來了。
窗外還沒亮透，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對面牆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
江無盯著那道亮看了很久，呼吸慢慢平下來。
她抬手摸了一下額頭，沒出汗。
戚尋蹲在床頭櫃旁邊，下巴擱在櫃子邊緣，兩隻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像兩顆浸了水的黑石頭。
他看見她醒了，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你又蹲著看我。”江無的嗓子有點啞。
戚尋往後退了退，飄到床尾坐下來，兩隻手撐在床沿上：“你剛才說了好幾句夢話。”
“說了什麼？”
“這次聽清了。”他頓了頓，“你喊了一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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