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菜市的人群裡多了一個生面孔,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身半舊的灰布襖子,頭上戴一頂褪了色的氈帽,肩上搭一條麻布口袋。
他在一個賣蘿蔔的攤子前面蹲下來,拿起一個蘿蔔掂了掂,用一口地道得不能再地道的東北話開了口:“老哥,這蘿蔔咋賣?”
“三毛一斤,自己家的。”
“來十斤。”
他從懷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錢遞過去,把蘿蔔裝進口袋,然後問老漢:“老哥,城裡哪兒有修鞋的?我這鞋底子快磨穿了。”
“東邊巷子口就有一個老鞋匠,手藝還行。”
“好嘞,謝了。”
他扛著麻袋,順著老漢指的方向往巷子裡走。
這個人周長順,路條上寫的是從營口方向過來的,來瀋陽投奔遠房親戚。
周長順走到巷子口那家修鞋攤子前面,把鞋脫了一隻遞過去,老鞋匠接過來翻了翻鞋底,抬頭看了他一眼:“底子磨成這樣了,補一補要一炷香的工夫。”
“不急,您慢慢修。”
他在旁邊的小馬紮上坐下來,掏出菸袋鍋子,點上一鍋旱菸,眯著眼睛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修完鞋他付了錢,穿上鞋站起來,朝城裡走去。
他沒有住店,而是在東關一條衚衕裡租了間半間屋,房東是個寡婦,聽說他是從營口來尋親的,收了他半個月的房租就把鑰匙給了他。
屋子裡一張土炕,炕邊一張三條腿的桌子,牆角堆著幾塊破瓦罐。
他坐在炕沿上,把窗戶推開一道縫往外看。
窗戶外是一條窄巷子,對面是一堵灰磚牆,牆那邊是瀋陽兵工廠。
他把窗戶關上,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城南的永興茶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藍布長衫的中年男人。
他叫趙文遠,路條上寫的是從北平來瀋陽做藥材生意的。
茶館裡人來人往,先生在樓下撥著三絃,咿咿呀呀地唱《十面埋伏》。趙文遠剝著花生,目光透過二樓臨街的窗戶,看著樓下的街道。
他的視線在一輛從城東方向開來的馬車上停了一下,又移開,落在遠處城牆上巡邏的哨兵身上,數了數人數,又移開了。
他對面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歲出頭,穿著學生的深藍色制服,胸口彆著一枚校徽。
“哥,咱們那批藥材什麼時候能到?”年輕人低著頭翻書,聲音很低,問得漫不經心。
“快了,走的是鐵路,到瀋陽西貨站卸。但最近貨站那邊查得嚴,可能會晚兩天。”
“查得嚴?”
“兵工廠在那邊卸貨嘛,貨場裡的崗哨比以前多了,盤查也細了。”
趙文遠把一顆花生放進嘴裡嚼了嚼,“咱們那批藥材不急,等幾天就等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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