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莊權坐在椅子上，看著黃顯聲那雙發紅的眼睛，看著那張因為連年奔波而消瘦下去的臉，喉嚨裡忽然堵了一下。
“黃司令，”
莊權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你說的這些，我都懂。我昨天下午在兵工廠待了一下午，看了他們的裝置，看了他們的工藝流程，看了陳工畫的那些圖紙。”
“陳思遠確實是個好苗子。他畫的炮架結構，受力分配基本正確，有些細節的處理方式甚至比南京那邊的方案還巧妙。但他的短板也很明顯，他沒見過真正的萊茵金屬炮管是怎麼車出來的，沒見過德國克虜伯工廠的流水線是怎麼運轉的。他在腦子裡想象那個過程，有些地方想對了，有些地方完全錯了。”
“我昨天幫他改的幾處，都是最基礎的工藝問題。如果沒人告訴他，他可能要花好幾年才能自己悟出來。但那幾年的時間，足夠鬼子把瀋陽再奪回去。”
莊權說到這裡，把水杯放在桌上，坐首了身子。
“所以，你把我留下來這件事，雖然手段上確實不那麼合適，但方向是對的。兵工廠確實需要我，我也確實願意留下來。”
黃顯聲睜大眼睛看著他：“你願意？”
“我願意，昨天下午我在車間裡站著的時候，那種感覺我說不上來。就是一種腳踩在實地上的感覺，我知道瀋陽兵工廠的東西，才是我真正的歸屬。”
“我在德國上學的時候，教授說過一句話，工程師的最高榮譽不是設計出多精密的機器，是看到自己設計的東西保護了應該保護的人。我在南京七年，沒有這種感覺，但在瀋陽，只待了一天，就有了。”
黃顯聲靠回椅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種一首繃在肩膀上的勁，終於鬆了那麼一絲。
“莊工，那我不跟你繞了，兵工廠交給你和陳思遠一起管，你管總設計和工藝標準，他管生產和人員排程。你們倆互補，應該能把那些造不出來的東西都造出來。”
莊權點了點頭：“可以。”
黃顯聲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另外，，你願意留下來。但你在南京的家人怎麼辦？馬漢三回去以後，南京那邊不會給你好臉色，你的家人可能會被牽連。”
莊權沉默了幾秒鐘：“我有個妹妹在北平，父母跟著我住在南京，如果南京那邊真的為難他們……”
黃顯聲說，“我來安排，你先把家人的地址和聯絡方式寫給我，我想辦法，儘快把人接到瀋陽來，或者轉到其他地方去。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的家人因為你留在這裡而受委屈。”
莊權看了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黃司令，謝謝。”
黃顯聲端起水喝了一口，放下，重新開口，語氣比之前輕鬆了一點：“莊工，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你說。”
“兵工廠當年有一批技術骨幹，現在散在各處，你能不能寫信給他們，瀋陽重新兵工廠開起來了，需要他們。”
莊權抬起頭來，“你是說，讓他們回來？”
黃顯聲重重點頭，“能回來的，一個都別漏掉，瀋陽需要人才，需要各方面的人才，東北的土地需要東北人自己捍衛。”
莊權用力地點了點頭：“我試試，我不能保證所有人都回來，但有一些人，只要我寫信，他們會回來的。”
莊權站起來，整了整外套：“那我先回去了，今天下午要把那套炮架圖紙的終版定出來，陳工還在等。”
黃顯聲也站了起來，伸出手：“莊工，瀋陽兵工廠就拜託你了。”
莊權握住他的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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