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關內聽慣了“打不過”和“等一等”,看到的也是“打不過”和“等一等”,中央軍的工事修得再堅固,一紙命令就能全線後撤三十里。
他當時就在想,咱們跟日本人打仗,到底是在爭一口氣,還是在爭一條活路?
爭一口氣的人不會在乎撫卹金,爭活路的人才會。
可今天他在這個土坡上看到的東西,跟“等一等”沒有半點關係。
周德勝的兵往前衝的時候,他看到的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那種如在自己後院閒庭信步的沉穩。
萬毅突然意識到,這東北的土地,本來就是自己的家園,當然要誓死捍衛,這是一種氣節,因為信念才讓人義無反顧的勇往首前。
萬毅把炮隊鏡的蓋子重新開啟,彎腰看了一眼前方的陣地,然後把蓋子關上,對周德勝說:“周團長,我想回瀋陽了。”
周德勝一愣:“這麼快?不再看看?”
“看夠了,該看的都看了。”
當天傍晚,萬毅搭上了一輛返回瀋陽的補給車。
回到瀋陽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他在指揮部樓下見到了劉瀾波,說想見黃司令。
劉瀾波看了一眼手錶:“司令在辦公室。。”
萬毅上了二樓,推開了黃顯聲辦公室的門。
黃顯聲正坐在桌前看檔案,他抬起頭來,看了萬毅一眼:“看完了?”
“看完了。”
“覺得怎麼樣?”
萬毅走到爐子旁邊,伸手在爐壁上面烘了烘凍僵的手指,背對著黃顯聲說話:
“司令,關內和關外的日軍,不是同一個日軍。”
黃顯聲把檔案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等著他繼續說。
萬毅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我在長城邊打過的仗,面對的是日軍的華北方面軍。他們裝備不差,士氣也還行。
周德勝今天打的那個據點,我看了。日軍的防禦工事修得一絲不苟,比我見過的華北日軍工事還要密實,說明他們在東北經營得比華北深得多。”
“但我看周德勝的人打的時候,日軍從頭到尾沒組織起一次像樣的反衝擊。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做不到,他們的火力被完全壓制住了。”
萬毅走到黃顯聲桌前站定,“司令,黃司令,我今天在土坡上站了兩個小時,腦子轉了一百多圈。我原先以為你們都靠著繳獲和拼湊在打,但今天那五發炮彈把我想法打碎了。”
他看著黃顯聲的眼睛,非常認真的說:“司令,我想留下,留在東北,不回去了。”
黃顯聲看著他,然後問:“少帥那邊呢?”
萬毅從懷裡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黃顯聲面前:“少帥信裡寫了,讓我自己決定,他說我替他來東北看過,就算把差事交完了,剩下的事,由我自己做主。”
黃顯聲低頭看了一眼那封信,沒有拆開。他把信推回萬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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