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瀾波與周大虎離開後的第三天,深秋的太陽難得有了幾分暖意,卻驅不散指揮部巖洞內逐漸凝聚的沉悶。
爭論是從一次例行作戰研討會上開始的。
黃顯聲原本只是想借著鄧鐵梅部即將來訪的契機,進一步細化“聯合出擊,騷擾日偽”的初步構想。他讓王鐵漢介紹了近期對撫順、本溪外圍進行破襲和物資奪取的成果,以及遇到的困難。
王鐵漢的彙報很紮實,他麾下的幾個連隊以游擊方式,成功炸燬了兩處鐵路涵洞,襲擊了一個偽警察所,繳獲了十幾條槍和部分糧食,自身傷亡極小。
“總的來說,這種零敲碎打的戰法,確實能繳獲些物資,也鍛鍊了部隊的機動能力。”王鐵漢放下手中的小木棍,話鋒卻微微一轉,“但是,司令,弟兄們私下裡有些議論。”
“哦?議論什麼?”黃顯聲抬起頭,
王鐵漢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有些從北大營、從620團出來的老兵覺得,覺得咱們現在這打法,有點像,像土匪流寇,打了就跑,不夠堂堂正正。他們心裡憋著一股火,就想跟鬼子明刀明槍地幹一場,哪怕死,也得死個痛快!”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立刻激起了漣漪。
“王團長說得在理!”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接話的是原620團一營營長,現任第三連連長孫大炮。他人如其名,性子火爆,猛地站起身,臉上因激動而泛紅,
“司令!咱們現在兵強馬壯,有好幾千人馬,槍炮齊全!老是鑽山溝、扒鐵路,算怎麼回事?鬼子佔了咱們瀋陽,佔了咱們老家,咱們就得打回去!依我看,就該集結主力,找個機會,跟瀋陽出來的鬼子主力幹一仗!打贏了,咱們就能光復瀋陽,最起碼也能把鬼子打疼,讓他們知道咱們東北軍不是好惹的!”
“對!孫連長說得對!”
“老是躲著打,忒憋屈了!”
“咱們當兵吃糧,不就是等著這一天嗎?”
幾個原620團的軍官紛紛附和,會議室裡的氣氛頓時變得躁動。就連一些講武堂出身的年輕軍官,雖然沒說話,但眼神中也流露出類似的想法。
軍人崇尚榮譽,渴望在正面戰場上擊敗強敵,這種情緒根深蒂固。
張鳳岐皺起了眉頭,他是警察出身,更務實,忍不住反駁:
“孫連長,勇氣可嘉,但打仗不是逞血氣之勇。鬼子裝備精良,訓練有素,還有飛機大炮。我們集結主力去硬碰硬,豈不是以卵擊石?到時候弟兄們白白犧牲,咱們這點好不容易攢下來的家底打光了,還拿什麼抗日?”
劉瀾波手下一位負責政治工作的幹部也開口道:“我們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儲存和發展自己,發動群眾,積小勝為大勝,而不是盲目尋求決戰。”
“儲存儲存,等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孫大炮梗著脖子,“再儲存下去,東北全讓鬼子佔完了!咱們躲在山溝裡就能把鬼子躲跑嗎?這叫抗日嗎?這叫避戰!”
“你!”張鳳岐氣得臉色發白。
“夠了!”
黃顯聲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人都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孫連長,你想跟鬼子主力決戰,光復瀋陽?”
黃顯聲走到孫大炮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好,有志氣!那我問你,就算我們僥倖打贏了一仗,然後呢?鬼子從遼陽、從旅順、從朝鮮調來更多的師團,更多的飛機重炮,我們拿什麼抵擋?是憑你孫大炮的一腔熱血,還是憑我們這幾千條槍,這幾門小炮?”
孫大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在黃顯聲逼人的目光下沒能說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