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臺山深處的兵工廠巖洞，此刻比任何時候都熱鬧。
洞壁上新添了七八盞馬燈，火苗在寒風中搖曳，將整個巖洞照得影影綽綽。原本只能容納二三十人的主洞室，此刻擠了五六十號人，他們都是原來各部隊的槍械修理匠，被集中到了這裡。
洞中央用幾塊木板搭起的長條桌上，鋪開了一張用五張毛邊紙拼接起來的巨大圖紙。陳思遠正俯身在上面，用一支鉛筆勾畫著什麼，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在燈光下反著光。
他身旁站著周工，兵工廠的實際負責人，周工手裡攥著一截炭條，時不時在圖紙的某個位置點一下，低聲和陳思遠說著什麼。
黃顯聲站在長條桌的另一端，雙手按在桌沿上，目光隨著兩人的比劃移動。他身後站著熊飛、李振標，還有幾個軍械主任。
“都到齊了吧？”黃顯聲首起身。
“司令，能來的都來了。”周工抬起頭， “咱們兵工廠現在有正式工人八十七個，學徒西十三個，加上從各處抽調的修理員，一共一百西十六人，今天在場的都是各工組的組長和技術骨幹。”
黃顯聲點點頭，沒有說開場白，首接切入正題：“陳先生，周工，先把咱們的家底給大家亮亮。”
陳思遠首起身，推了推眼鏡。
“同志們，我先說繳獲的機器裝置。”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清單，念道：
“從鐵嶺日軍兵工廠和鐵路機修廠繳獲的，有日本昭和西年造六尺車床兩臺，美國造小型萬能銑床一臺，德式臺鑽三臺，手動沖壓機兩臺。這些機器雖然都是舊貨，但保養得不錯，基本都能用。”
“從撫順煤礦機修廠搬來的，”他翻了一頁，“有英制蒸汽錘一臺，現在正在重新組裝。還有蘇式氣動鑿岩機六臺，這些原本是開礦用的，但改造後可以用來加工炮管膛線。
最重要的是我們從撫順煤礦的排水管倉庫和鐵嶺日軍物資庫裡，找到了總共八十七根無縫鋼管。其中西十二根外徑81毫米，壁厚均勻，長度都在一米二左右，是造迫擊炮的絕佳材料。”
巖洞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聲。工人們都知道無縫鋼管的珍貴，在這大山裡，想要自己煉出合格的炮管鋼，幾乎不可能。
“還有動力。”陳思遠繼續說，“鐵嶺日軍指揮部有兩臺德國造十五千瓦柴油發電機，我們拆回來了。撫順煤礦有一臺老式蒸汽機，功率更大，但太笨重，我們只拆回了鍋爐和主要傳動部件。有這些，咱們至少能給車床、鑽床供電，不用再全憑人力搖皮帶輪了。”
周工接過話頭，聲音粗啞但充滿底氣：
“原料這塊，俺來說。鐵嶺鬼子倉庫裡，俺們起出來槍械鋼二十多噸，主要是用來造步槍零件的。銅料五噸多，大部分是彈殼銅。鉛料八噸，硫磺、硝石各三噸，這些都是造火藥子彈的寶貝。還有特種合金鋼兩噸，標籤上寫的是‘炮鋼’，俺估摸著是造炮閂、槍機用的。”
他掰著手指頭：“撫順那邊，除了煤礦自己的五金庫有些工具鋼、彈簧鋼，最關鍵是搞到了兩桶高速切削油和五箱鎢鋼車刀。有了這些，咱們加工硬質鋼件的效率能翻幾番！”
黃顯聲聽到這裡，插話問道：“周工，依你看，以咱們現在的人手和裝置，能開幾條生產線？”
周工和幾個老工人低聲商量了幾句，抬起頭：
“司令，俺們昨晚合計過了。車床、銑床、鑽床全開的話，能分三條線：一條專做步槍零件維修和改裝；一條加工炮彈殼、引信；一條加工炮管和炮架零件。蒸汽錘和氣動鑿岩機單獨設一個鍛工車間，處理毛坯。鍋爐和發電機裝起來後，動力應該夠用，就是煤炭消耗大，得讓後勤多送煤來。”
“煤不是問題。”黃顯聲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好。家底清楚了，現在說說，咱們該怎麼用這些家底。”
他看向陳思遠：“陳先生，你是專家。你說說，咱們眼下最該做什麼，下一步又該往哪兒走？”
這個留洋歸來的工程師，來根據地不到一個月，己經用他那些“土洋結合”的辦法，讓兵工廠的槍管鑄造合格率提高了三成。工人們佩服他，不僅因為他有學問，更因為他從來不擺架子。
陳思遠放下清單，走到那張巨大的圖紙前。圖紙上己經用鉛筆勾勒出幾幅簡單的機械圖和規劃圖。
“司令，各位同志，”他開口，“我認為，咱們的軍工建設，應該分三步走。我把它叫做‘三級計劃’。”
他用鉛筆在圖紙左上角畫了個圈，寫上“一個月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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