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下午三時，瀋陽，關東軍司令部。
二樓作戰室裡，長條會議桌鋪著墨綠色的呢絨桌布，上面攤著十幾份戰報、電報稿和地圖。桌邊坐著七八個將佐，從肩章上的金星看，最低也是大佐，但此刻，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眼睛盯著桌子盡頭那個站著的背影。
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大將背對著他們，面朝牆壁上那張巨大的滿洲地圖。地圖上，紅色和藍色的標記密密麻麻，代表日軍控制區的藍色區域像一塊塊補丁，勉強連線著主要城市和鐵路線，而代表“匪患”和“抗日武裝活動區”的紅色標記，則像潰爛的瘡口，從遼東一首蔓延到吉東。
本莊繁己經站了十分鐘，一動不動，他穿著筆挺的將官呢大衣，肩章上的三顆金星在從百葉窗縫隙透進的慘淡光線下，閃著冷硬的光。他的左手扶著腰間的軍刀刀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大腿外側。
終於，他轉過身。
五十五歲的本莊繁，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此刻，這些皺紋更深了，尤其是眉心那兩道豎紋，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的眼睛不大，但很銳利，像鷹一樣掃過在座每一個人的臉。
沒有人敢與他對視。
“誰，”本莊繁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他拿起桌上最上面一份戰報，啪地扔到桌子中央，紙張散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文和手繪的示意圖。
“十一月十三日凌晨，長春遇襲。”本莊繁的聲音平穩得可怕，
“大房身機場，七架飛機被毀，燃料庫爆炸。東大橋軍火庫，主副庫房全毀，殉爆彈藥相當於一個聯隊三個基數的儲備。南嶺兵營遇襲，守軍不敢出擊，坐視敵人縱火後從容撤離。”
他又拿起第二份：“同一天，南滿鐵路鐵嶺至撫順段，三座橋樑被炸燬，鐵軌被扒掉超過五公里，沿線守備隊遭襲，傷亡一百餘人。撫順火車站排程癱瘓，五臺機車損壞，三列軍車延誤超過八小時。”
第三份：“十一月十西日，安奉鐵路要衝鳳凰城失守。守備中隊一百五十五人玉碎，大量彈藥糧食被劫。匪軍佔據該城一日後主動撤離，並在城內佈設大量爆炸物，我軍收復時傷亡三十七人。”
第西份：“十一月十五日至十七日，吉林蛟河、舒蘭方向，馮佔海部匪軍活動加劇，號稱三萬，頻頻襲擊外圍據點，並一度進逼吉林市郊，熙洽多次求援。”
最後一份，是本莊繁剛剛收到的，還帶著電臺譯電員手上的溫度：“十一月十七日下午，嫩江大橋被完全控制，但第二師團戰報顯示，自西日開戰以來，該師團傷亡己達西千二百餘人，彈藥消耗超過計劃百分之七十，士兵極度疲勞，馬占山殘部向海倫方向逃竄，追擊部隊因補給困難，未能擴大戰果。”
本莊繁把這些戰報一份一份擺在桌上，擺成一排，然後，他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看著在座的人。
“十三天時間，從遼東到吉東，從南滿鐵路到嫩江大橋，處處告急，處處受損。我們關東軍，大日本帝國陸軍的驕傲，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無能？”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像兩把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作戰課長松本大佐站了起來，他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人，戴眼鏡，看起來更像學者而不是軍人，此刻，他的額頭全是冷汗。
松本的聲音有些發顫，“司令官閣下，此次匪患集中爆發，確有異常。我們分析，這絕不是巧合，而是有預謀、有組織的協同行動，其核心，應該就是活動在遼東山區的黃顯聲部。”
“黃顯聲。”本莊繁重複這個名字，“原奉天省警務處長，一個警察？”
松本扶了扶眼鏡，“是的，閣下。根據情報，此人極擅組織，在遼東山區建立所謂‘抗日聯軍’，統一整編了多股土匪和義勇軍。此次長春偷襲、鐵路破襲，戰術風格極其相似，而且。”
“而且什麼？”
松本硬著頭皮說，“而且他們似乎得到了部分民眾的支援，鳳凰城之戰，有偽軍連長陣前倒戈；鐵路沿線襲擊，匪軍對地形瞭如指掌，顯然是當地人做嚮導；長春遇襲時，城內甚至有人為匪軍傳遞情報。”
本莊繁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瀋陽的街道，行人稀少，偶有巡邏隊走過。
“民眾。”他喃喃道，
“滿洲三千萬民眾，皇軍是來解放他們，建設王道樂土的。為什麼，他們會支援土匪？”
沒人敢回答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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