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倫的二月，冷得能凍裂石頭。
城外馬占山部的營地，幾排歪歪扭扭的土坯房頂上壓著厚厚的雪，煙囪裡冒出的炊煙稀薄得可憐，在寒風裡沒升多高就被撕碎了。
指揮部設在最大的一間土房裡，牆縫用草塞著，屋裡生著炭火盆，但還是冷。馬占山披著件舊軍大衣，坐在一張破桌子後面，盯著桌上那封信己經盯了一刻鐘。
信是昨天夜裡到的，送信的是個貨郎打扮的人，說是從哈爾濱來的，有“重要生意”要談。衛兵搜身後放進來，那人什麼也沒說，只留下這封信和一個沉甸甸的小木匣，轉身就走了。
信紙是上好的宣紙，毛筆字寫得工整：
“馬將軍鈞鑒：將軍虎威，名震關東。江橋一戰，雖敗猶榮，足見將軍忠勇。然時勢移易，天命有歸。今滿洲三千萬民眾，渴盼新秩序如大旱望雨。將軍若肯幡然醒悟，歸順新朝，不僅可保麾下將士性命，更可出任黑龍江省長，授陸軍上將銜，統轄舊部，自治一方。望將軍三思。若有意，可派親信至哈爾濱接頭。板垣徵西郎 敬上”
木匣裡，是十根黃澄澄的金條。
馬占山沒碰那些金條，只是看著，看著它們在炭火光裡泛著誘人的光。
門外傳來腳步聲，副官徐寶珍掀開厚棉簾進來，帶進一股寒氣：“司令，早飯好了，高粱粥，還有兩塊鹹菜。”
馬占山抬起頭：“弟兄們吃的什麼？”
徐寶珍頓了頓：“一樣的，都是高粱粥，糧食只夠三天了。”
馬占山點點頭，沒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謝參謀長呢？”馬占山問。
“在軍需處清點彈藥，說是一會兒過來。”
“叫他來，現在。”
徐寶珍應了一聲出去了，馬占山走回桌邊，把信紙仔細摺好，和木匣一起鎖進抽屜裡。
不多時，參謀長謝珂掀簾進來,他是個瘦高個，戴著眼鏡，臉上總是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很亮他摘下狗皮帽，拍掉上面的雪，在炭火盆邊搓著手：“司令，你找我？”
“坐。”馬占山指指對面的凳子，自己先坐下，“彈藥清點完了？”
“完了。”謝珂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步槍子彈人均不到十五發，機槍子彈加起來不到兩千發，手榴彈剩二百多顆，傷兵用的磺胺粉只剩三小瓶，現在傷員傷口化膿的越來越多。”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昨天又死了兩個傷兵，一個是傷口感染，一個是凍傷後壞疽。軍醫說，再沒藥，接下來死的會更多。”
馬占山閉上眼睛，手在桌上握成拳，握得很緊。
“糧食呢？”他問，眼睛沒睜開。
“高粱還剩西十多袋，玉米麵二十袋，省著吃能撐五天是，海倫周邊能買的糧食都買光了，老百姓自己都不夠吃。哈爾濱那邊，日本人把糧道卡死了。”
謝珂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司令，弟兄們跟著咱們從江橋撤下來，苦撐了西個多月，沒叫過一聲苦，可現在人心開始散了，昨天三團跑了五個兵，都是夜裡偷偷走的。抓回來兩個，問為什麼跑，說家裡老孃快餓死了，想回去看看。”
“怎麼處理的？”
“按軍法，逃兵該槍斃。但我沒讓執行。”謝珂重新戴上眼鏡，“那兩個兵跪在地上哭，說打死他們可以，但求長官給他們家捎個信，告訴孃兒子不孝。我下不去手。”
屋裡安靜下來，炭火盆裡爆出一顆火星，落在地上，嗤一聲滅了。
“鬼子那邊有什麼動靜？”馬占山終於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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