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占山站起身，在屋裡踱步，他停在窗前往外看。
院子裡，士兵們己經吃完了早飯，正在集合訓練。天寒地凍，呵出的白氣連成一片。刺殺動作有氣無力，好些人棉襖破得露出棉花，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這些人，跟著他守江橋，死了那麼多弟兄，撤到海倫，苦撐到現在。他們圖的什麼？圖個活路，圖個出路。
可現在，活路在哪？出路在哪？
馬占山忽然想起在牡丹江老黑頂子林場，那個寒冷的夜晚，炭火盆旁，黃顯聲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馬將軍，如果鬼子真來招降，您不妨假意接受。”
當時他勃然大怒，以為黃顯聲在侮辱他。
但現在，黃顯聲的話像釘子一樣扎進他心裡。
“謝參謀長，”馬占山轉過身，聲音很平靜，“你說，咱們還能撐多久？”
謝珂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以現在的物資和士氣，最多一個月。一個月後，要麼餓死，要麼凍死，要麼軍心徹底崩潰。”
“如果投降呢？”
謝珂猛地抬頭，眼鏡後的眼睛瞪圓了：“司令，你。”
“我說如果。”馬占山走回桌邊坐下，“如果咱們‘投降’，換鬼子的糧食、藥品、裝備，把弟兄們保住，把實力存下來，等將來有機會再反戈一擊。你說，這算不算一條路？”
謝珂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重新摘下眼鏡，慢慢擦著，擦了很久。
“司令，”他終於開口，聲音發乾，“這話要是傳出去，咱們馬占山部，就完了。弟兄們跟著你，是因為你打鬼子，是因為你是條漢子。你要是投降，多少人會心寒？多少人會掉頭就走？還有，黃顯聲、馮佔海那邊怎麼交代？整個東北抗日的人怎麼看咱們？”
“我知道。”馬占山說，“所以這不能是真投降，只能是假投降。演戲，給鬼子看，給所有人看。”
“怎麼演？”謝珂苦笑，“鬼子不是傻子，你投降，他就要你交出兵權，調離防區，分散部隊。到時候，你手裡沒兵了，還怎麼反戈一擊？”
馬占山從抽屜裡拿出那封信，推給謝珂看：“所以咱們要談條件。要糧食，要藥品，要武器，要彈藥。還要保留部隊建制，不離開海倫。他答應，咱們就‘歸順’；不答應，就繼續拖。”
謝珂看完信，又看看馬占山：“司令，你是認真的？”
“我昨晚一宿沒睡，就在想這事。”馬占山的聲音很低，但很堅定，“江橋死了那麼多人，趙永貴，吳德林，多少好弟兄，他們的仇還沒報。咱們要是全死在這兒，他們就白死了。得活著，得把隊伍保住，等機會。”
他頓了頓，眼睛看向窗外：“黃顯聲說得對，忍辱負重，比死還難。但這活兒，總得有人幹。”
謝珂不說話，只是擦眼鏡，一遍又一遍。
門外傳來徐寶珍的聲音：“司令，哈爾濱方向來人了。說是板垣徵西郎的特使，要見你。”
馬占山和謝珂對視一眼。
“來得真快。”馬占山冷笑，“讓他進來。謝參謀長，你留下聽著。”
不多時，棉簾掀開，三個人進來。打頭的是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戴禮帽，留著兩撇鬍子，像個商人。後面兩個年輕人，穿著普通棉襖，但腰板挺首，眼神銳利，一看就是軍人。
“馬將軍，久仰。”中年人摘下帽子，微微鞠躬，“在下李香蘭，奉板垣徵西郎閣下之命，特來拜會。”
“坐。”馬占山沒起身，只是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李香蘭坐下，兩個年輕人站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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