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的二月末,比遼東還要冷。
風是從西伯利亞首撲過來的,沒有山擋著,在平原上撒著歡地刮,颳得人臉上像被刀子割。城裡那些日本兵倒是不怕冷,照樣扛著槍在街上巡邏,皮靴踩在凍硬了的雪地上,咔嚓咔嚓的,聲音傳得老遠。
“執政府”設在原來的吉長道尹公署,是個中西合璧的院子,青磚灰瓦,門口立著兩個石獅子,現在石獅子脖子上掛了膏藥旗,看著不倫不類。院子裡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是日本兵,腰板挺得筆首,眼神像釘子,看誰都像看賊。
溥儀坐在二樓的書房裡,身上穿著綢緞長袍,外頭罩了件貂皮坎肩,手裡捧著個暖爐。屋裡燒著暖氣,其實不冷,但他總覺得有股寒意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窗外就是院子,能看見那些日本兵走來走去。
“皇上,”門輕輕開了,貼身太監李長安端著一碗參茶進來,聲音壓得低低的,“您喝口熱的。”
溥儀沒接,只是問:“鄭孝胥來了嗎?”
“還沒呢,說是上午去關東軍司令部開會了,得下午才能過來。”
“開會?”溥儀喃喃道,嘴角扯出一絲苦笑,“他這個‘總理大臣’,開什麼會都不帶著朕。”
李長安不敢接話,把茶碗放在桌上,垂手退到一邊。
溥儀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結著霜花,他用手擦了擦,往外看。院子裡除了日本兵,還有幾個穿長袍馬褂的人,都是前清的遺老,現在在新政府裡掛了個虛職,天天來點卯,其實什麼事也管不了。
他看見熙洽了。那個人胖了不少,穿著嶄新的緞子馬褂,正跟一個日本軍官說話,點頭哈腰的,臉上的笑容堆得能擠出油來。
熙洽是他的遠親,也是最早投靠日本人的滿人之一。現在是什麼“民政部大臣”,管著民政,其實連街上的巡警都調不動,都得聽日本顧問的。
溥儀忽然想起半個月前,在旅順大和旅館,板垣徵西郎跟他說的那些話。
“閣下出任‘執政’,不是投降,是復國,是恢復滿洲三千萬民眾的王道樂土。關東軍會全力支援閣下,只要閣下配合。”
配合。這個詞他說了好幾遍。
怎麼配合?就是聽話,就是讓簽字的時候簽字,讓露面的時候露面,讓說話的時候說話。至於說什麼,怎麼寫,早就有人擬好了稿子。
“皇上,”李長安又在身後小聲說,“您坐下歇會兒吧,站久了腿該酸了。”
溥儀沒動,還是看著窗外。
他想起小時候在紫禁城,也是這麼站在窗前,看太監宮女們在院子裡走來走去,那時候他以為自己真是皇上,真能一言九鼎。後來才知道,自己連宮門都出不去,連吃什麼穿什麼都得聽太監的。
現在呢?現在連這座樓都出不去了。
名義上是“執政”,實際上是個囚犯,只不過這個囚籠比以前大了點,華麗了點。
“李長安。”
“奴才在。”
“你說,”溥儀聲音很輕,“朕這個皇上,當得有意思嗎?”
李長安撲通跪下了,頭磕在地上:“皇上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您是真龍天子,是咱滿洲的主心骨啊!”
“主心骨。”溥儀笑了,笑得很苦,“連這院子裡有幾條狗,朕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汽車聲。一輛黑色轎車開進院子,停在樓門口,車門開啟,先下來兩個穿黑西裝的日本人,然後才是鄭孝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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