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是否更換執政人選。”張燕卿終於說出這句話,“他們說,熙洽、張景惠都比閣下‘更合作’,更懂得日滿親善的精神。”
溥儀的手猛地握緊了椅子扶手。
”他盯著張燕卿。 張燕卿低下頭,聲音發澀:“卑職是中國人。卑職雖然在新政府任職,但心裡還知道自己是中國人。日本人要換執政,換的是滿洲國的招牌,傷的卻是東北三千萬同胞的心。卑職,不忍看著皇上如此處境,卻裝聾作啞。”
溥儀他不知道該相信這個人,還是該懷疑這是日本人的又一個試探。但無論真假,他聽到的都是一個可怕的訊號。
“朕知道了。”他最終說,“你回去吧。今天的話,不要告訴任何人。”
張燕卿站起來,深深鞠躬,退了出去。
溥儀晚上讓李長安取來紙筆,鋪開宣紙,研墨,提筆。
他想寫點什麼,給關內的人,給那些還記得大清、還關心他這個“廢帝”的人。但他寫了幾個字,又劃掉,再寫,再劃掉。 他不知道該寫什麼。求援?怎麼求?求誰?蔣介石不認他,張學良恨他,全國民眾視他為漢奸。他還能求誰? 最後,他放下筆,只寫了一行字: “籠中鳥,不知春。”
長春下了一場大雪,這場雪下得奇怪,明明是化凍時節,卻突然降溫,一夜之間積雪盈尺。 溥儀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
婉容的病更重了,太醫說是肺熱,其實是鴉片抽多了。胡嗣瑗閉門不出,鄭孝胥來請安時臉色越來越差。板垣徵西郎這幾天沒來,據說是去大連開會了。
外面傳來腳步聲,李長安進來稟報:“皇上,熙洽大人求見。”
溥儀皺眉。這個遠房親戚,現在是“民政部大臣”,平時最會逢迎日本人,今天怎麼突然來了? “讓他進來。”
熙洽進門時,身上還帶著雪。他穿著新制的貂皮大氅,紅光滿面,和憔悴的溥儀形成鮮明對比。
“執政閣下,”熙洽鞠躬,臉上堆著笑,“卑職今日冒雪前來,是有好訊息稟報。”
“說。”
“日本方面己同意,在滿洲國推行‘新學制’。”
熙洽從懷裡掏出一份檔案,“這是卑職起草的教育改革方案,以尊孔讀經為主,發揚王道精神。如果順利實施,滿洲國將成為東方文化的中心,重現我大清盛世榮光。”
溥儀看著那份檔案,又看看熙洽那張笑臉。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噁心。
“熙洽,”他放下檔案,“你覺得這個滿洲國,能長久嗎?”
熙洽的笑容僵住了:“執政閣下何出此言?”
溥儀盯著他,“日本人扶持的傀儡政權,東北民眾不承認,國際社會不承認,連你自己,真的相信它能長久?”
熙洽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擠出一句話:“卑職不敢妄議國事。”
“是不敢妄議,還是不敢想?”溥儀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天天說日滿親善,說王道樂土,說新國家前程似錦。夜裡睡不著的時候,你真的相信這些鬼話?”
熙洽後退一步,臉色發白。溥儀看著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罵他又如何?熙洽是漢奸,他自己呢?不也是漢奸?一個主動投靠、一個被迫屈從,有什麼區別?
“你下去吧。”溥儀轉身,背對著他。
熙洽如蒙大赦,匆匆鞠躬,逃也似的離開了,屋裡又只剩下溥儀一個人。雪還在下,越下越大,窗玻璃上的冰花一層層加厚,把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了。 溥儀站在窗前,看著自己的倒影映在冰花裡,模模糊糊,扭曲變形。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紫禁城,有一年冬天也下了這樣大的雪。他穿著龍袍,站在太和殿的臺階上,看著滿朝的文武大臣跪在雪地裡,山呼萬歲。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天下之主,以為這江山永遠姓愛新覺羅。
現在呢? 現在他是這個偽滿洲國的“執政”,住著日本人的房子,簽著日本人擬的檔案,連走出這個院子都要日本人批准。 他到底是皇帝,還是囚徒?








